“当年我和你说我父亲说的那句‘将军最好的下场就是战死疆场’时，你问我，我觉得将军最好的下场是什么。”
“我那时和你说的是——我认为最好的结局，是卸甲归田。”
她抬起眼，望着崔明月，“你当时和我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赵锦瑟并没有等待崔明月的回复，而是自顾自地回忆起来。
“你和我说，要是我们生在平民百姓家里，我们期许的也是这样的未来吗？要是生于平民，我们或许会想，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们去死——将军百战死，百姓骨作阶；将军衣锦归，民仓已无粟。”
“你说你若是君王，你会以战止战，让百姓安宁度日，无浮尸遍野。”
崔明月虽没有接话，她说过的话自己当然是记得的。
她记得那个午后，记得庭院里的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记得赵锦瑟坐在石阶上，掰着手指头算哪块地种什么庄稼最好，算得一本正经，好像明天就要扛着锄头下地去。
那时候她多大？十四？十五？
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或许是真心的。谁见过生灵涂炭后没有满腔抱负？也有过的……
只是那时候她还没有真正见过权力的模样，不知道“以战止战”四个字写出来容易，做起来要多少人的血来换。不知道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想的从来不是百姓安不安宁，而是自己的椅子稳不稳。
赵锦瑟的眼睛依然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阿绣，我现在是大公主的母亲了。”崔明月缓缓说道，“我是她的母亲，我要为她盘算一下了。我不能再肆无忌惮地活着了……我如今也有私心了。”
“对不住，请原谅我的自私。”
过了好一会。
“既然如此，我们和小时候一样，做交易吧？”赵锦瑟忽然提议道。
“交易？”
“是。一命抵一命。”
“你帮我掩盖有龙裔的事实，若有朝一日你需要我，我也帮你，可好？”
崔明月看着她，“好。”
就这样，一个月后。
一名太医在休沐时，全家不幸遭遇山匪劫杀，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活口留下来。
官府来人查了，说是流窜多年的悍匪所为。人没抓着，案子悬着，悬着悬着就没人再提了。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事查不了，有些事不能查，有些事查出来比不查还麻烦。
而从前盛宠一时的赵锦瑟赵嫔，忽然说感念上苍的好生之德，自愿长伴青灯古佛，为社稷祈福，为苍生祈福。
当赵锦瑟打开锦囊时，里面就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言为定。”
一个时辰后，赵锦瑟给崔明月送了一盒糕点，糕点的名字叫——“称心如意。”
盒子是寻常的食盒，红漆描金，系着淡青色的绸带，看着和宫里每日送来的点心没什么两样。崔明月接过食盒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没打开，只是搁在了案上。
第二个时辰。
“不好了！皇后殿下，十一公主出事了！”
“什么？！”崔明月猛地站起身，袖口带翻了茶盏，青瓷片子碎了一地，她看都没看一眼。
殿外宫女匆匆来报：“赵嫔求见。”
崔明月眼角一跳，指节攥紧又松开，“快请。”
赵锦瑟踏进殿门的时候，衣裳整肃，发髻一丝不乱，眉眼间没有慌张，没有愧色。
崔明月盯着她，“赵锦瑟，是你？”
“不错，就是我。”
赵锦瑟抬起眼，堂而皇之地迎上崔明月的目光，不避不让，甚至唇角还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笃定的弧度。
“你对一个孩子下毒？”
“怎么会这样想我？”赵锦瑟的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无辜。
“那刘令仪……”
“她无事，只是被我下了蛊罢了。”
“什么？！”崔明月瞳孔骤缩，五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当年我父亲擒获浪穹守将时得到的蛊，你忘记了吗？”赵锦瑟不紧不慢地说，“这蛊我也给了你一份啊，满儿。”
崔明月面色微变，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是那个子母蛊？”
“不错。全天下就两份，你我不都用了吗？”
崔明月僵在原地，她盯着赵锦瑟，目光里翻涌着惊疑，还有一种被看穿底牌后的本能防备，“你……你怎么知道？”
赵锦瑟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崔明月留最后一点体面。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刘胤死了，对吗？”
崔明月的瞳孔猛地一缩，面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她迅速恢复了镇定，那层慌乱像浪头打上来，又被她生生按下去了。随即她端起皇后的架子，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纹。
“陛下还在养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以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如今我就权当没听过这句话。”
赵锦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崔明月看见了——那不是求证的人该有的表情，那是已经拿到答案的人，在欣赏对方最后倔强时，嘴角不小心漏出来的那一点光。
“我用子蛊引出了母蛊，”赵锦瑟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脆脆，“而母蛊，就在刘胤殿的附近找到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钉进崔明月眼底，像一根针，不扎肉，扎魂。
“你种了蛊在刘胤身上，是不是？”
崔明月依然面不改色的回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锦瑟也不急，她往前走了半步，不紧不慢，“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母蛊是不可以离开蛊盅的。要是活着离开了，那就说明，中蛊的人已经死了。而子蛊还活着，是不是？你在自己身上中了子蛊？”
“是又怎么样？”崔明月抬起下巴，目光迎上去，甚至带着一种堂而皇之的坦然，“你年纪是越发活回去了，净同我说这些没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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