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月记得很清楚,自己当上皇后没多久,母亲便走了。
走的那一夜,她没有哭。
很气愤,她气愤她的母亲为何走得这样早,连她刚焐热的凤印都没来得及看几眼;气愤那些前来报丧的人,一个个脸上写着“节哀”,连装都装不像;气愤自己除了跪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夜之后,崔明月便确认了一件事,一件她从小就隐隐知道却始终不愿真正面对的事:求人不如求己。
这世上谁也靠不住。
那一夜,她跟燕三做了交换,燕三待在宫里确保没人发现,而自己却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弯着腰,从某处挑好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裙角蹭上了泥,沾了青苔,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来,糊在额角,狼狈得不像一个皇后。
可当她站直身子,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墙外的风迎面扑来。
它是活的,带着泥土被翻开的腥气,带着野草疯长的青涩,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烟囱里飘出来的东西,这玩意儿,后来她才知道,叫人间的烟火。
崔明月站在墙根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很高兴,像一只鸟,终于扑棱着翅膀飞出了笼子,天高地阔,哪儿都去得。
可她也不高兴……因为她已经不是自己了,她是刘令瑶的母亲,是一国之母,是崔家贴在宫墙上的那张门面……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只当皇后!!于是她又偷摸回去了,她又重新回到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跪在母亲的灵位前。
四下无人,只有幽幽的烛火和牌位上的刻字。
她终于可以不必端着了。
不必再因为规矩挺直脊背,不必在因为是皇后而面无表情,不必因为害怕被人发现弱点而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肚子里,咽到连自己都忘了它们还在。
她跪下来,跪在母亲的灵位前,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跟母亲说一说她的痛苦,以及她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不敢对人言的野心。
她好恨。
恨母亲的牌位只有寥寥几个字。
几个字,就把一个人的一辈子盖棺定论了。幸好,她还记得母亲姓甚名谁,记得她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记得她骂人时的声音,这些,牌位上一个字都没有。
她恨。
凭什么崔明月一出生,便只能做皇帝的皇后?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皇帝会是谁,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仁君还是昏君——她的夫婿,自己拿不了主意。连女儿、儿子的婚嫁之事,她也做不了主,她是皇后,是这全天下女人中的表率,可她连自己孩子的亲事都说了不算。
恨啊。
她更加恨——为什么恨一个人,非要是他给自己带来痛苦才恨他?
她好不容易才让刘胤相信,她爱他,她敬他。那些温柔的眼神是练过的,那些体贴的话语是斟酌过的,连睡梦中的呓语都是精心设计的。可她心里十分清楚——她不爱他。她在骗他。
接近他的同时,她爱他的权力,恨他带给她的一切痛苦。
怎能不恨呢?
她没有话本子里的自由快活。话本子里的女子,可以翻墙,可以骑马,可以嫁给穷书生,可以浪迹天涯。她呢?她连从狗洞里钻出去一趟,都要偷偷摸摸,回来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脸上不能有一丝破绽,眼里不能有一毫异样。
她也没有话本子里的幸福快乐。话本子里的大团圆,写到洞房花烛就停笔了,没人告诉她,洞房之后是什么——是日复一日的晨昏定省,是没完没了的权衡算计,是对着一个也许根本不想看见的人,笑出“夫妻恩爱”的模样,笑得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她恨啊!
恨自己明明不开心,却要因为他是皇帝,装得很开心很幸福。嘴角上扬的角度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她恨啊!
恨为什么自己不能成为皇权的掌权人,而只能是皇权的被迫害人。凭什么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是他,不是她?凭什么定规矩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守规矩的人却要忍气吞声?凭什么他说“朕意已决”,她就只能低头说“臣妾遵旨”?
恨啊。
可在这间无人的灵堂里,在这方只有她和母亲的天地间,她终于可以不必笑了。
不必端着,不必演着,不必把所有的恨意都压在舌根底下,咽下去,再挤出一朵得体的花来。
最熟悉自己的人,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不会再威胁自己的人——可真好。
母亲走了,带走的是她的童年,是她最后一道可以不设防的屏障,可也带走了那个最清楚她软肋的人。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拿母亲来要挟她,再没有人能在她耳边说“你母亲若是还在,定不愿见你这样”。
可惜好景不长,明日,旭日东升,后宫等着她。崔明月必须回去,戴上凤冠,披上霞帔,做回那个天下人眼中的皇后。
可幸的是,她恨。
她恨刘胤,恨这世道不公。凭什么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自己便要降生到这世上?她没求着要来,可既然来了,她就没打算窝窝囊囊地走。
她不想止步于此。
在成为太子妃之后,她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慢,走得让人挑不出错。
她成功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崔明月是一个贤后,是一个尊敬陛下的皇后,朝臣夸她,百姓赞她,连史官的笔,都替她留了几分薄面。
可惜的是,刘胤还是死了,虽然没有死在自己手里。
可知而不帮,便是帮凶。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也就……帮忙了不多吧。
也就是在他每日的膳食里,多添几样相克之物;在他案头的熏香里,换了几味料;在他疲惫时递上的那盏茶里,温度刚好,刚好让药性发散得更彻底一些。
一样、一样、又一样。
每一样都微不足道,每一样都查无可查。可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像水滴石穿,像蚁穴溃堤——一点点地,让刘胤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她只是……没有救他。
这算不算杀人?
半晌,她问:“娘,你说……我这算不算,替自己报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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