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月握着燕三的手,握得很紧。
燕三的手在她掌心里,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粗糙,却真实。
自己的大好年华,被一个男人蹉跎了半世,这个男人坐在龙椅上。
她如今只是不甘心,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她本可以去做更多的事,本可以去看更远的天,本可以成为更好的人,她又不是没有这个本事;而自己最好的年华、最好的才情、最好的心思,都花在了这座金丝笼里。
她不在乎给后人看的史书怎么写她。
她在乎的是,毕竟这些史书记载的不都是胜利者书写的,那她要是掌权不就可以将一切修正过来了吗?
而她凭什么只能站在幕后?她凭什么不能站在台前?她凭什么学了这天下最好的知识,却只能用来替别人做嫁衣?
即便他贵为陛下,她仍然觉得他不配。
崔明月有着最优渥的家族、最有才情的老师、最好的匠人做出的胭脂水粉。
崔家在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母亲是出了名的精明强干,父亲是皇帝倚重的重臣。义母和义父教她排兵布阵,是把她当接班人教的。
她们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少教她什么——阵法、战术、兵法、谋略,一样不落。
就连她用的胭脂,都是进贡的,材料从来都是选最好的玫瑰,摘最新鲜的花瓣,用最干净的露水,一遍一遍地淘,一遍一遍地滤,淘到花瓣成了泥,滤到露水成了浆,再点上蜂蜡,调上香料,装进拇指大的小瓷盒里,用蜡封好,快马加鞭送进京城。
她得到的,本就是这天下最好的。
她学到的那些知识,读过的那些书,背过的那些文章,排过的那些兵阵,算过的那些谋略,而这些东西从来不是为了让成为一个更好的皇后、更好的妻子、更好的母亲。
这些东西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她学会了这天下最好的知识,为何她还要嫁一个这样的男人?
不仅如此,还要遵从劳什子的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嫁即从夫,夫死从子。
她的命,从父亲手里交到丈夫手里,从丈夫手里交到儿子手里,从来没有一天真真正正地握在她自己手里。
没有人问过她。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高兴,应该满足,应该感恩戴德。所有人都在对她说:你已经是皇后了,你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你还想要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就够了?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可笑的笑话,不够,从来都不够。
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女人读书识字不过是为了相夫教子、管家记账;可我偏不认这个理,说什么先有小家才有的大家,一屋不平何以平天下,可她连细枝末节的数目都可对的,下人们的腌臜事她也可平得了,如此说来为何这天下就不能是咱们当家作主?!
我三岁识字,五岁读诗,七岁便能将《女诫》《女训》倒背如流,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十岁那年,我偷偷翻进父亲的书房,读到《史记》,读到《资治通鉴》,才知道原来天下有如此广阔的天地,才知道史书上那些名字,那些功业,那些波澜壮阔,原来都是“他们”的故事。
可我们呢?我们读同样的书,识同样的字,为什么只能活成书页边角的一行小注?是某某氏,是某人之妻,是某人之母,连个完整的名字都留不下。
什么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用在男人身上就是“国之栋梁”,就是“经天纬地之才”,就能入仕拜相、名垂青史;可用在女人身上呢?不过是一句“倒也难得”,一句“会识字便很好了”,如同我们的才华只是点缀,只是嫁妆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甚至是一件危险的利器。
刘胤是皇帝,所以他配得上崔明月,这是世人眼中的道理。
可这道理反过来一想,便荒唐至极:若崔明月有治国之才、经纬之能,为何她不能坐上那把龙椅?为何“最好的皇帝”只能是男人,不能是她?
凭什么?为什么?
自己也不是没听过那些道理。
他们说女人心性狭隘,不能堪当大任;他们说女人情绪用事,缺乏决断;他们说后宫不可干政,牝鸡不可司晨。可我去读史书,翻开一页页血淋淋的记载,那些争权夺利、祸国殃民的事,桩桩件件,哪一桩是女人做的?那些党争倾轧、贪赃枉法、玩忽职守、卖国求荣,史书上都记着名字呢,清清楚楚,都是“他们”。
男人做得,我做便是错。
他们吟诗作对,便是风雅绝伦,是名士风流;我们偶一为之,便是附庸风雅,是不守本分。
他们纵论天下、指点江山,便是胸有大志;我们多说几句,便是妄议朝政、不安于室。他们做什么都理所当然,我们做什么都要被质疑动机、被审视姿态、被挑剔错处。
我们读过一样的书,背过一样的经典,论起经史子集、治国方略,我未必输给那些所谓的才子。
可他们能考科举、能做官、能治国平天下,我却连考场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只因为男人不能说不行吗?
狗屁不通,我不服。
这世道定下的规矩,哪一条是我们同意的?哪一条是问过我们愿不愿意的?不过是千百年来的积习,是强者写就的律法,是男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编织出的谎言。
他们说女人不行,说女人不该,说女人不能,可他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去试?
若给我同样的书,同样的先生,同样的十年寒窗,同样的科考场,同样的官场起点……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所以我偏偏要争,他们越不准我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们不让我们进考场,我偏要把策论写得比状元还好;他们不让我们登朝堂,我偏要把天下大势看得比宰相还透;他们说女人不该有野心,我偏要坐在那把椅子上,让他们看看,这天下,究竟谁坐得、谁坐不得。
我们都是人。读一样的书,凭什么他们可以,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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