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你还未说那人是谁？”
“名字倒是忘记了。看他的样子还依稀记得，是一个才子，才高八斗，可惜天无眼。”
“能让母亲还记得的人，自然不是常人。”刘令瑶缓步上前，替她续了半盏热茶，动作轻柔而自然，话音里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样的人，怕是当世也找不出几个。”
崔明月没有应声，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的细纹，像是在擦拭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刘令瑶等了片刻，见她不语，便又开口，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他……是解元？”
“可惜。”崔明月的唇边掠过的一丝嘲讽，“他的前面不仅有人，还是比他有家世背景的人。以至于当年皇帝并没有给他一个很好的职位。”
那这个才子，后来又去了哪里？
“母后当年……”她抬起眼，斟酌着措辞，“没有劝阻吗？”
劝阻？
崔明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又像是听到了一句天真的呓语。
“未曾。”她终于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带着若有若无的苦涩，“千里马常有，而伯乐难求。这个道理，我明白，皇帝自然也明白。只是有时候，明白和做不做得到，是两回事。”
“而如今，”崔明月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千里马，似乎遇到了他的伯乐。”
“所以，母亲觉得，”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幕后之人是否知道罗浩已死？”
崔明月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暮春的风卷着玉兰花瓣扑面而来，拂动她鬓角的碎发。
“大约是不知晓的。”她背对着刘令瑶，声音平静得近乎无情，“要不然，不会广而告之。”
刘令瑶望着母亲的背影，那个背影依然挺直，依然带着不可撼动的威严。
“自然也保不齐，他背后的主子喜欢剑走偏锋。”
剑走偏锋——若当真如此，那便意味着对方的每一步棋都不是她以为的那般理所当然，也意味着她们以为的推演和预判，可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的根基之上。
“所以母后的意思是……”
崔明月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刘令瑶肩头的一片花瓣，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皇后对公主的姿态，更像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寻常不过的亲昵。
“我的意思是，”她看着刘令瑶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极慢，“你要学会用两种方式去想事情。一种是想别人会怎么走，另一种是想，若是有人偏偏不按常理走，那又该如何。”
殿外暮色渐浓，有内侍远远地提着灯笼走过，昏黄的光影在殿门上一晃而过。
刘令瑶低下头，将母亲方才的每一句话都细细地嚼了一遍，只觉得舌尖发苦。
崔明月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伸手，轻轻地按在她的眉心，将那皱起的纹路揉开。
“别想太多，”她的声音终于柔软了几分，带着只有母女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温度，“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还有母后在。”
刘令瑶抬眼，对上母亲的目光，忽然觉得鼻头一酸。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扬起一个笑来。
“儿臣知道了。”她说。
崔明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前，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对了，母后——”刘令瑶忽然开口，语气轻了几分，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是否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件事？”
崔明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青瓷杯盖差点滑落，发出一声细响。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确认没有旁人，才将目光收回到女儿身上。
“就是那——”刘令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母亲一个人听，眼里闪着促狭的光，“罗浩屁股上有颗红痣。”
崔明月险些被茶水呛住，忙将茶盏搁在桌案上，抬手拍了拍刘令瑶的手背，嗔道：“你这皮猴子！”
刘令瑶却浑不在意，歪着头嘻嘻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母后，我又没旁人跟前说，只告诉你一个。你是不知道，洞房花烛夜点着蜡烛的时候我瞧到了来着。”
“你还说！”崔明月作势要捂她的嘴，刘令瑶连忙躲开，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刘令瑶听完母亲的话，眼珠一转，方才的嬉笑神色渐渐收了几分。她歪着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慢慢分析道：“之前在殿上，罗浩和那才子似乎早就相熟了。两人眉来眼去的不说，递茶盏时还有个旁人不易察觉的手势，听来只当是寻常往来，现在想来，分明是事先串通好的。”
崔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不错，总算有些长进。”
刘令瑶得了夸奖，胆子更大了些，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只是母后，那幕后之人既然这样大费周章，又让那才子在殿上跟罗浩演那一出……难不成是因为刘令仪生病了？那这也太好猜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崔明月，眼中闪着笃定的光：“是刘政。”
“哦？为什么这么说？”崔明月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刘令瑶掰着指头数起来：“第一，刘令仪这一病，我若出面了，便正好踏入他们布好的局。第二，父皇生病，若在此时再出什么幺蛾子惹恼了父皇，只怕……。”
崔明月听完，轻轻拍了拍手，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赞许：“难得，你总算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皮猴子了。”
刘令瑶却忽然皱起眉，凑近了些：“可是母后，我还有一处想不通，刘政为什么要连自己也算计进去？才子若是在殿上丢脸，他脸上也不好看啊。”
崔明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簌簌落下的桂花，半晌才道：“因为那才子，本就不是刘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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