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瑶刚迈出半步,又生生收了回来,眉头拧成一团:“母后,不对,我们还是得去看看那罗浩。”
崔明月依旧立在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语气淡淡的:“不着急。”
“不着急?”刘令瑶瞪大了眼,“万一那罗浩被人灭了口,又或是说些别的,那我们岂不是完了?!”
崔明月转过头来,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像是没听见女儿的焦急,反倒话锋一转:“母后和你做一个儿时的游戏如何,赌输赢。”
刘令瑶愣了愣,下意识接话:“什么赌输赢?”
“就赌那罗浩,此刻是在找豆腐一头撞死,还是找根面条上吊。”
刘令瑶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光芒一闪:“那我赌你说对了,母后。”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不过要加注,赌他最后有没有留下遗书。”
崔明月微微挑眉:“那我加注。”
“那我们不着急去吗?”刘令瑶虽已猜到几分,脚下还是忍不住往门口偏了半步。
“不急。”崔明月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若是连这点时辰都等不得,那便真要中了人家的套了。你方才不是才说,刘政不会蠢到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么?既然不是刘政,那便有人比我们更急,急着让罗浩消失,或是急着让罗浩开口。我们此刻去,要么扑个空,要么正好撞上别人的刀口。”
刘令瑶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不安地敲着扶手:“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咱们等到……”崔明月抬眼看了看漏刻,嘴角微微一弯,“这茶凉了的时候。”
茶又添上时,已是第三盏。
刘令瑶面前的茶从热到温,从温到凉,她的心却越跳越快。手指叩击扶手的频率,不知不觉间已与漏刻的滴水声重叠在一起。
“母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罗浩,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走一条死路?”
崔明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转了转手中的茶盏。
刘令瑶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我们不去,他就真的死了。”
崔明月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你方才说,赌他有没有留下遗书。”
“是。”
“那你觉得,他写了没有?”
刘令瑶脚步一顿,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我不知道。这个人定然是个死士,跟了刘政这么多年,若说忠心……聪明人做事,向来留后手。”
“那你急什么?”崔明月轻轻一笑,“他若有遗书,便不怕死;他若没有,便是死了也活该。”
刘令瑶被噎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嘴里嘟囔道:“母后这话说得可真冷。”
崔明月没有辩解,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的庭院。桂花瓣还在簌簌地落,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的雨。
漏刻又走了一刻。
刘令瑶第三次去端那杯茶,触手冰凉。她举起杯子朝崔明月晃了晃:“母后,凉了。”
崔明月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淡淡道:“走吧。去看看,那罗浩是选了豆腐,还是选了面条。”
二人乘了一顶小轿,不疾不徐地往罗浩的住处去。路上刘令瑶掀了两次帘子张望,都被崔明月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到了地方,还未进门,便见几个下人围在院门口交头接耳,脸上挂着一种既惊惶又兴奋的神情。有个眼尖的瞧见崔明月的轿子,吓得“扑通”跪倒,余人也跟着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刘令瑶心里“咯噔”一下,不等轿子停稳便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院中一棵老槐树下,悬着一根白绫。罗浩吊在上面,身子已经僵了,脸色发青,舌头微微吐出,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地望着天。
刘令瑶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讨厌罗浩。虽然不是从第一次见面就讨厌。
“吊死的。”她转过身,对缓步走进来的崔明月说,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还真选了面条。”
崔明月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也未必是自愿的。”
刘令瑶绕着树下走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泥土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脚印整齐,像是自己站上去、踢开凳子的。她又仰头看了看那根白绫,系法干净利落,是个死扣。
“看着像是自己动的手。”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嘴角扯了一下,“可我不信。死士这种人,最是惜命,让他自己上吊?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她忽然看见树下石桌上压着一张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却因为压得紧,一直没有飞走。
她走过去,拈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已经干透,字迹潦草却看得出是一笔一划认真写的:
“罪臣罗浩,愧对公主殿下多年提携之恩,更愧对皇后娘娘。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不敢求原谅,只愿一死以谢天下。所有之事,皆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遗书在此,天地为证。”
刘令瑶将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却不像是高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不上不下的难受。
“母后请看。”她把信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他还真留了遗书。”
崔明月接过信,扫了一眼,便递还给她,淡淡道:“写得倒是干净利落。‘所有之事,皆臣一人所为’——这句话往上一写,便是在替谁顶缸了。偏偏你我都知道,他一个罗浩,哪里配做那些事的主?”
刘令瑶攥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她再次仰头看着罗浩悬在半空中的尸体,那张青紫的脸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盏没有人点的灯。
“我最讨厌他了。”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讨厌他巴结逢迎的嘴脸,讨厌他仗势欺人的做派。我巴不得他倒霉,巴不得他被革职查办,被发配充军,可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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