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原本是想来借袋粮食给自己的妻儿老小吃。他说“借”,是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偷。偷这个字还是太过难听了,他是个庄稼人,种了一辈子的地,从来没偷过别人一针一线!不,是没偷过别人一粒麦谷。
他手里的锄头挖过的是自家的地,镰刀割过的是自家的庄稼,扁担挑过的是自家的收成。他这辈子跟“偷”这个字最接近的一次,是小时候饿极了,从邻家阿婆的鸡窝里摸了一颗蛋,结果被阿婆追着骂了三条街,回家又被老爹用竹条抽了十下手心,那红肿的印记到现在还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家训都管用。
可他那时就这么站在庄子的后墙外头,翻墙的打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怎么沦落到要翻墙头了?他安慰自己说,罗家家大业大,一袋粮食算不得什么,就当是济贫了;又对自己说,等明年收成好了,一定还上,连本带利地还上。
还安慰自己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几个孩子,孩子不能饿死,饿死了要遭天打雷劈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雷,也没有闪电,这样就不用被一道雷劈死了。
他翻墙的时候手在抖,腿也在抖,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墙头上的瓦片松动了两块,哗啦一声响,吓得他趴在墙头上一动不敢动,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人来,他才翻身跳了进去,落在后院的柴草堆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趴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敢动弹。
他可是做了很多的天人交战才做了这么个比较完善的计划!
他在脑子里把这堵墙翻了不下百遍,每一遍都仔仔细细地推演过,究竟从哪里翻最安全,落在哪里最隐蔽,走哪条路最快,扛了粮食从哪个门出去最不容易被发现。
他甚至想过万一被人撞见了该怎么说,是装醉还是装傻,是求饶还是硬扛。他想过所有的可能性,唯独没想过会听见不该听的话。
他就这么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厨房的方向摸。这条路他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穿过柴房,绕过水井,第三个门就是厨房。厨房的窗户后面就是粮囤,只要翻进去,扛一袋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可当他摸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人声。是两个人在压低声音说话,那声音从厨房旁边的厢房里传出来,隔着窗户纸,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老张本能地蹲了下来,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的心又开始擂鼓了,不听还好,这一听自己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老张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竖得和兔子一样警觉,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张听完他们的对话,不由得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罗家的人想烧了这庄子?!这几人家大业大的为什么要烧庄子玩呢?!一座庄子,前后三进,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说烧就烧?里头还有粮食,还有农具,还有那么多值钱的家当,一把火烧了,连灰都不剩?这些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自己要不要借此讹……不对,是好言相劝一下他们呢?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就被他自己一巴掌拍了回去。
可……自己只是农户,在这深宅大院里,在这些贵人面前,他算什么东西?一只蚂蚁,一脚就能踩死,连声响都没有。
他想起去年隔壁村的王老实,就是因为不小心撞见了县太爷的私事,第二天就“失足落水”了,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烂了。
话本子不都是这样说的吗?总有这么几个人会因为贪钱而被灭口,算了算了……不值当……就这念头足以把他心头那点刚冒出来的侥幸浇了个透心凉。
老张就这么从庄子里爬出来的。他翻墙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爬起来就跑。
火,他们要放火!
可庄子旁边是庄稼,这可是一大片庄稼,玉米、高粱、麦子,全在地里长着,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要是火烧起来,风一吹,那片庄稼全完了。那是附近几个村子几百口人一年的口粮,包括他自己的。
自己要不要喊人来呢?!
不管了,等一有火拼命喊人来便是!!老张咬了咬牙,在心里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他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好汉。
他只是个种地的,他知道庄稼人的苦,知道一粒麦子从种下去到收回来要流多少汗、跪多少次地、弯多少次腰。他见不得粮食被糟蹋,更见不得几百口人跟着他一起饿肚子。
老张靠着树干,浑身发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
他的手摸到了怀里那个空空的布袋子,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装粮食的布袋子,此刻正瘪瘪地贴着他的胸口,他翻了一夜的墙,听了一肚子的秘密,摔了一跤,流了一腿的血,结果连一粒米都没拿到手。
他该怎么办?
他的胃还在饿得咕咕叫,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嗡嗡嗡地飞来飞去,撞得他脑仁疼。
老张想否认,自己绝不是什么大善人。他喊人来绝不是因为罗家是大善人——罗家是不是善人关他什么事?罗家烧不烧庄子关他什么事?他一个种地的,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哪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他喊人来,是因为那片庄稼里有他的一亩三分地,是因为那亩地里长着的玉米是他一家人下半年的口粮,是因为他的孩子还等着那几根玉米棒子填饱肚子。跟善不善良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就在此时,一个女人戴着帷帽蹲下来。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的。她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头上戴着帷帽,黑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隐约看得见一个下巴的轮廓。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子,放在老张面前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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