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都是转瞬即逝的。有些日子过起来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后跟,一步挪一寸;可有些日子过起来又快得不可思议,等回过神来,已经是第三天了。日头升了又落,转眼就到了第三个深夜。
崔明月翻着三日前的上朝名册,指尖从一排名字上慢慢滑过去,停在自己用毛笔圈起来的一个名字旁边,又继续往下滑。
那名字已经被墨迹洇得有些模糊了,可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陈季常。
她是林文正的门生,三年前从户部调任鄯阐府,任转运副使。
旁边的李嬷嬷听到崔明月又咳了几声,那张被宫灯照了大半辈子的脸上堆满了心疼。
她端着刚温好的汤盅走过来,搁在案角:“殿下,都说事缓则圆,如今又快到五更了,早些休息吧。这都咳了好几日了,太医说了要静养,不能再熬了。”
崔明月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无事。再去炖些梨汤。”
李嬷嬷知道劝不动,只能叹一口气,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里响了几下,很快又被夜风吞没了。
而另外一边的何有才,虽早已回到家中,可他穿起了刚领到的朝服。他站在那面缺了一角的铜镜前,无论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够,甚至伸手抚平衣襟上最后一道褶皱,又退后两步,继续端详了一下自己。
那身官服是青色的,料子不算顶好,可干净,虽然不那么合身,肩线宽了些,袖口长了半寸,铨选太过着急了,不过也好,总归是穿上了。
明日,便可以实现梦想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个轮回的四季,从满怀热忱等到一无所有,又从一无所有等到了现在。明日上朝,后日议事,大后日他就能坐在衙门里,像苏瑾一样,像那些他曾经仰望过的人一样。
可老天似乎总爱捉弄别人……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那盏放在案边的油灯晃了一下。何有才转过头,朝窗外的夜色看了一眼。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伸手拢了拢衣领,可那件新官服太薄了,拢不住暖意。
何有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了半辈子笔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此刻正微微地发抖。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确认这双手还听使唤,确认明天还能握得住那块笏板,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重新坐回桌边,伸手去够那盏灯,想把火苗拨亮一些。指尖碰到灯盏的时候,门响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若是何有才此刻在房梁上,便会发现这声音不会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推门。
紧接着,住在何有才隔壁的那条狗原是狂吠不已的,那声音在夜色中撕扯着,那声音又忽然断了,渐渐地从狂吠变成呜咽,又从呜咽变成寂静……那寂静来得太快了……
过了一瞬,等风送入何有才的鼻尖,隔壁的狗虽然不叫了,可为何这风里居然掺夹着血腥味?
何有才嗅着风中的味道,不安了起来。
他竖着耳朵听,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不由得他想起这三日来发生的事情。
下朝第一日,罗府阖家又被圈禁了起来。
连他住的这条僻巷都有人议论。他听见隔壁的妇人压低声音说:“听说罗家这回是真的栽了,连门都出不去了。”
第二日,何有才都不晓得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的好友。
那些平日里从不来往的同乡、那些在街上遇见只点一下头的旧识、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忽然都来了。
他们提着礼盒,揣着帖子,拍着他的门,笑着和他说。
“何兄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小弟,你小弟我啊这些年虽然在府上不得志,可心里一直记挂着何兄的。何兄你想想,那年你铨选落榜,小弟可是替你叹了三天的气。三天!整整三天啊我连饭都少吃了两顿。”
“何兄此乃惊天之才,是我的学习榜样,我常跟家里人说,像何兄这样的人物,迟早是要出头的。你看,我说中了吧?”
“何兄日后若是进了吏部,可得多多提携小弟啊。说起来,小弟跟吏部苏大人也有些交情,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何兄才是新人,正该好好走动走动,小弟可以替何兄引荐引荐——只要何兄不嫌弃小弟人微言轻。”
“何兄可还记得那年会试之后,咱们几个同年还在贡院门口的茶摊上喝过一碗茶?那时何兄意气风发,说日后定要谋个好前程,小弟当时就说,何兄你行的。你看,小弟的眼光不错吧?虽然中间隔了这些年,可到底还是等到了。这叫什么?这叫金子总会发光的,只是时辰未到罢了。”
“何兄如今入了仕,那从前那些事,该忘的就忘了吧。什么落榜啊、铨选不过啊、租屋子住啊,都是过眼云烟了。小弟我嘴严,从来不跟人提这些,何兄放心,那些事到了小弟这里,就烂在肚子里了。”
“何兄这回来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你是不晓得,那些年背后说何兄闲话的人可不少,什么‘读书读傻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样的话难听得很呢。不过小弟从来不信那些话,小弟一直跟人说,何兄只是时辰未到,你看,这不是到了么?”
昨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一张张陌生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住在这里的。
第三日,便是今日了。
他原还觉得皇后殿下不会讲信用,放自己一条生路,可皇后终究是皇后啊,她大人怎么会和做臣子的计较呢?!
何有才这么想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多虑了。
崔明月既然准了他铨选,又替他找了入仕的理由,还让苏瑾当众出了三道题,没道理转过头来就要他的命。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是皇后,一国之母,说话算话。
他这么想着,安慰着自己不要多思,将手在灯盏上又收了回来,拢了拢袖口,打算又再去镜前照一眼这件属于自己的新官服。
就在这时,横生枝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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