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清下朝后直奔大理寺。
她的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声响，身后跟着的两个书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其中一个手里的卷宗差点颠脱了手，慌忙用胳膊夹住，喘着粗气喊了一声大人可慢些，仔细路滑，可孙正清连头都没回，急匆匆地赶回了这儿。
等到她推开大理寺后衙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那门轴发出的一声长响。
而那声音却惊起了檐下两只栖着的灰麻雀，使得它们扑棱棱地飞走了。
孙大人。说这话的是仵作老周他已经等在堂中了。今年五十有七，在这间后衙里干了三十多年。
这三十年来他见过毒死的、勒死的、淹死的、烧死的、摔死的、被人活活打死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掀开白布，下刀，取验，写单子。可今早他验完何有才的尸体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抽了两袋烟才缓过来。
他这会儿正站在案台旁边，手上还戴着那副脏兮兮的棉布手套，手指上沾着干涸的血渍和暗黄色的痕迹。
案台上那具尸首被一匹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盖着，布面皱巴巴的，底下隐约勾勒出一具人体的轮廓。
孙正清走过去，站在案台前，目光落在白布底下那道起伏的轮廓上，如何了？
老周掀开白布的一角，白布掀到何有才的手腕处便停住了，露出一双青灰色的手。那双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缝里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手腕内侧各有一道细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整整齐齐，像被什么极薄的利刃划开的。
血已经流干了。
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孙正清俯下身，隔着一尺的距离看了一会儿，甚至能看见那道伤口深处断裂的筋脉残端，白森森的，像一小截被扯断的线头。
老周指了指那道伤口：死者先是脚腕、手腕各被放了血，似乎还挑破了筋。脚腕上的伤口是一样的，左右对称，分毫不差。
孙正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挑破筋……那是先放血，还是先挑筋？
老周摇了摇头。
他摘下一只手套，用手背蹭了蹭额角渗出的汗珠子，那汗是凉的。
不好说。按伤口来看，是先挑筋，再放血。要是人活着的时候挑的，这筋虽然是断了，这手脚就动不了了，可人还醒着。而且才放的血，慢慢放，放得很慢。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何有才的手腕上方比划了一下：先挑了这个位置，筋一断，手指就攥不拢了。然后搁在盆沿上，让血一滴一滴地往外淌，流干净了才收手。
孙正清直起身：还有呢？
老周又把白布又往下掀了一截，露出何有才的胸口。白布掀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气味扑了出来——是血沉到肉里放了半日之后发酵出的那种腥甜，混着一点点脏器破损的酸味。
孙正清她看着何有才的胸口。肋骨的位置有明显的塌陷，左右不对称，左侧胸廓凹下去一大块，像一个被重物砸过的陶罐。皮肉上留着几处淤青，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发紫，层层叠叠地铺在皮肤上，说明那些伤是被不同力道，不同时间反复施加的。
老周的手在那些淤青上方虚虚地划过：肋骨断了三根，左侧两根，右侧一根。左侧那两根断在同一个位置上，大概隔了半寸，是被人踩着碾断的。脚尖踩着，来回碾了两下，骨头就断了。两截断口错开了这么多——他用手比了一个约莫两指的宽度，错着位断的，人活着的时候就断成了这样。后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后来还有一次重击，打断了剩下的那一根。
他又指了指何有才的膝盖。
膝盖骨碎了。左腿的小腿骨也有裂痕，不重，但裂了。应该是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然后有人踩上去，踩碎了。疼得很，那一下是最疼的。比挑筋还疼。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
孙正清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伤口上慢慢滑过，他的嘴呢？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掀开白布的上端，露出何有才的下颌和嘴唇。嘴唇肿得老高，嘴角有一道裂口，裂口已经干了。
嘴上没有伤，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堵着嘴不让喊。是布，应该是布，嘴角那道裂口是布勒出来的，塞得太深了，勒破了皮。后来血干了，布一抽走，就撕开了这么一道口子。
孙正清点了点头，行了，那就先验完了接着就封存尸身，记住了不要让任何人动。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周。
最后你验完之后再写一份详单，每一个伤处都写清楚，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是先有还是后有的，用了多大的力，大概是什么角度下的手。写得越细越好，三日之内我要用。
老周点了点头：是，我明白了。
孙正清没有再说什么。她推开后衙那扇木门走了出去，门轴又在身后响了一声，像一声拖长了的叹息。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门槛里面，又随着门扇合拢一寸一寸地收窄，最后消失在两扇木门之间的缝隙里。
后衙里重新安静下来。老周站在案台前，低头看了看何有才的脸，伸手将白布重新拉上去，盖住了那张脱了相的面容。白布落下时，轻轻覆住了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像一只手替他把那个未完成的笑容按平了。
老周摘下手套，又从腰间摸出烟袋，在门外的石阶上蹲了下来。他划了三次火折子才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蹲在那里，抽了整整一袋烟，才站起来往回走，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道：“太可怜了，这还是穿着官服都死成这样了，这日子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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