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清坐于大理寺后衙案前,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何有才的验尸单。老周那手字虽丑,却写得极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从纸头铺到纸尾,每一处伤都标了位置、深度、角度,连凶器的大致形状都推断了出来。那字迹看着潦草,可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的,刻在纸上,也刻在人心里。
第二张是灵柩托人送来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双官靴的纹路——靴口滚着暗纹,底子厚半寸,是五品以上官员才穿的制式。那纹路画得极准,像是趴在房梁上的人借着月光一笔一笔描下来的。
第三张是一份名单,是她自己列的,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又划掉了两个,最后只剩一个。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自己开口说话。那名字是墨笔写的,笔画端正,可落在纸上,却像一把刀搁在案头,刀刃朝上,等着谁伸手去握。
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大理寺的一个小吏,手里捧着一沓新送来的卷宗,搁在案角上,垂着手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很快又消失了。
孙正清翻开那沓卷宗,是今晨送来的,盖着户部的印。她翻了几页,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上——那是三年前赈灾银两调拨的底档,上面列着押运官兵的名单,七个名字,用墨笔写得端端正正,旁边盖着户部的章。
七个名字,死了七个。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接着她又翻到下一页,看见了那个签批人的名字——陈季常,转运副使,也是林文正的门生……
她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后衙里安静极了,只有檐下那只不知名的鸟又啼了一声,很快又被风吹散了。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所有的叶子都掉光了,可根还扎在土里,牢牢地抓着那点看不见的东西。
三拨人。
黑衣袍子的歹徒,穿官靴的人,乱糟糟的善后者,她只能查一拨。
她也知道该查哪一拨——黑衣袍子的人是无名无姓的刀,善后者是替人擦屁股的杂役,只有那双官靴的主人,是有名字的。有名字,就有来处;有来处,就有破绽。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局,缝总是有的,只是要看敢不敢伸手去扯。
可那双官靴的主人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重了,重到写出来,纸都托不住。
孙正清拿过一张新的纸,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墨水在笔尖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沉甸甸的,将落未落,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她看着那颗墨珠,看了很久。
只见她将笔搁下了……
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处墨点,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花,又像一滴干涸的血。
她站起身,推开后衙的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她伸手整了整衣冠,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推开大理寺的侧门,朝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光裁成一条细细的线,落在她肩头上,又滑下去。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被两旁高墙投下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吞没,只剩下靴底叩击地面的声音,还在巷子里回荡着,像是一个还没有落下去的答案。
因为此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之前罗家发生的事情。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她的胸口,让她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年她还是个初入大理寺的主事,接手了罗家纵马伤人的案子。城中闹市,罗家子弟策马狂奔,踩死了一个卖花的女孩。那年的雨好大啊,大到那女孩的妹妹跪在大理寺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被踩烂的山茶花,花瓣上沾着泥,也沾着血。她把人带进了衙门,铺开卷宗,准备立案查办。
那夜,师父把她叫进了后衙。灯下坐着一个女人,鬓边已有白丝,她就这样看着她,说了一句话:“罗家与皇家是姻亲,皇家最要的不是百姓而是脸面!脸面!”
她当时站在案前,手里攥着那沓卷宗,攥得指节发白。“我知道。可那又如何?”
师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那时还看不懂的东西,“孙正清,这案子你别查了。别问为什么,为师是在为你好。”
她那时候年轻,骨头还硬,硬到听不进“为你好”这三个字。她攥着卷宗,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把卷宗的纸角都洇湿了一小片。她说:“可师傅!君之禄又是为何而来?到头来不还是民吗?为何不查?罗家纵马,按照我朝律法,该由我们大理寺秉公执法才对!”
师父抬起头看她,只是看着孙正清,像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我们为人臣子,应当食君之禄忧君之忧!”
这话像一面墙,挡在了孙正清面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答不上来,因为师父说得对——食君之禄,忧君之忧。
可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答,因为“君之忧”和“民之冤”,有时候不是同一件事。
师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了按她攥着卷宗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正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查案就是查案。后来我才知道,有些案子查到一半,路就断了。不是查不下去,是查下去之后,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她站在那里,看着师父转身走回案后。
她后来还是查了那桩案子,查到最后,罗家赔了银子,女孩的妹妹得了一笔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抚恤。可那个纵马的人,只被罚了三个月俸禄。她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那束被踩烂的山茶花被风吹散,花瓣落了一地,像是替什么人把没说完的话埋进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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