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振业当先趋步入堂,垂手侧立,低声道:“殿下,人已带到。”
案后那人缓缓抬起眼来。
可比恐惧先一步侵袭感官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只是会让士兵甲乙二人想起了行营里那一缸永远洗不净的残汤剩水,对比之下,这的空气洁净得让他们窒息。
士兵乙不敢仰视,只拿眼角余光飞快一掠,但见那人面如满月,叫人一望之下,便觉心头一凛,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普天之下,可以和她媲美的便是南诏国母,崔明月,贤名播于四海,凤仪天成。此刻她的目光从包振业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士兵甲乙二人身上,微微一停,便似一泓秋水照见人影,不增不减。
“昨夜罗家祠堂的火,你二人在场?”
士兵乙只觉舌头发僵,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竟在这要紧关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倒是士兵甲踏前半步,单膝点地,抱拳朗声道:“回殿下,属下二人确在场中。火起自后院墙根,来势甚猛,属下等竭力扑救,怎奈天干物燥,风助火势,那祠堂年久木朽,一着便不可收拾,终究……没能保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又道:“罗夫人……也未曾寻见。”
堂上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连窗外风过檐角的声响都听得真真切切。南诏国母垂下眼帘,睫毛微动,仿佛在掂量那几句话的分量,又仿佛只是拈起了一粒尘埃,看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追问,没有责难,甚至连眉头也未曾蹙一下。
可就是这一声“嗯”,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让士兵乙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颤。他跪在义兄身后,背心冷汗涔涔而下,忽然之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什么刀光剑影、明枪暗箭;而是有一个人安安稳稳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不怒、二不威,便叫你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成了透明的一般,五脏六腑、心肝肚肠,尽数摊在青天白日之下,无所遁形。
而那个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昨夜可曾擅离职守?”
“殿下圣明,属下不敢欺瞒。”士兵甲叩首道,“昨夜罗夫人言道,近日府中枝节横生,心绪不宁,想去祠堂祭拜一番,以安先人之灵。”
“你们想着她总归不曾出府,便放她去了?”
“殿下圣明。”
“再没有别的了?”
士兵甲凝神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了。”
“下去罢。”
“是。”
二人叩头退出,脚步匆匆,直到离了正堂老远,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方才胸腔里揣着的不是气,是块沉甸甸的石头,此刻方算落了地。
士兵乙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隐入树影深处的堂宇,压低嗓子道:“义兄,咱们这算不算逃过一劫了?”
士兵甲脚下不停,面色却沉了下去,低声道:“算?算不得。能定咱们生死的人,还在里头坐着呢。”
士兵乙闻言,脖子一缩,半晌方道:“那……那咱们四处走走?这南诏宫苑,瞧着比咱们行营舒坦自在得多,花木也繁盛,总好过闷在营帐里提心吊胆。”
他说着,脚步便往一旁的游廊拐去,却被士兵甲一把拽住了胳膊。
“不可。”
“为何?”士兵乙一怔,满脸不解,“义兄,这里又无禁军拦阻,花径通幽,走一走也不妨事罢?”
士兵甲目光四下一扫,声音压得极低,几如蚊鸣:“你睁眼瞧瞧,这朱墙黄瓦,飞檐斗拱,处处是龙纹凤饰,方位坐北朝南,中轴对称——这里大抵是宫室深处,不是寻常府邸的花园子。”
士兵乙愣了愣,四下里一望,这才瞧出些端倪来:脚下青石铺地,打磨得光可鉴人;两旁栏杆雕着缠枝莲纹,远远望去,殿宇层层叠叠,气势森然,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规制。他心头一跳,脱口道:“紫……紫金城?”
士兵甲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是。”
二人再不敢多话,低着头,紧贴着墙根,循着来时的路匆匆退去,连脚步声都放得又轻又急,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另外一旁,崔明月指节叩了叩案面,那声响轻而脆,却让立在堂下的包振业脊背微微一僵。
“他们你该如何处置?”
包振业躬身而立,不敢抬头,沉吟片刻方道:“回殿下的话,家有家法,国有国规。依属下愚见,那二人昨夜虽放罗夫人去了祠堂,却并未违了殿下‘不得擅离罗府’之命,只是在‘守’与‘放’之间,取了巧罢了。若要论罪,也只能算个失察疏忽,够不上重典。”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当然,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殿下是国母,他们是殿下的子民,要如何发落,全凭殿下圣裁。殿下想怎么做,属下无不配合。”
崔明月似在端详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茶盏,缓缓道:“包振业,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他们求了情,又把决定权推到我头上,自己片叶不沾身。倒是个做官的料子。”
包振业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忙道:“属下不敢。”
崔明月微微扬了眉,语气仍是淡淡的,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不敢?你在陛下身边这些年,什么敢不敢的,我心里难道没数么?那二人昨夜放罗夫人出门,你当真不知情?”
包振业身子一震,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半晌不敢抬头。
果不其然。
“包振业,”她缓缓道,“我不是陛下。陛下爱听人揣摩上意,那是陛下的性子。可我这里,不喜欢。我的心思,你以后还是别瞎猜了。猜对了,我不欢喜;猜错了,你自己难受。何必呢?”
这几句话说得既无怒意,也无斥责,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叫包振业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他深吸一口气,叩首道:“属下遵命。往后殿下问什么,属下便答什么;殿下不问,属下便只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子,绝不敢再自作聪明。”
喜欢请回答,苏倩元请大家收藏:(m.x33yq.org)请回答,苏倩元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