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士兵乙仰面躺在铺上,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听着那一声声的“赦”,倒像是催着他们拿个主意出来。
士兵甲靠在墙边,闭着眼,呼吸均匀,可他的手指搁在膝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那节奏与鹦鹉的叫声恰好错开,像是刻意避开什么似的。
就在那鹦鹉叫到第七声“赦”的时候——
“叩、叩、叩。”
士兵乙猛地从铺上弹了起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和士兵甲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便各自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士兵乙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包老大包振业。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半点没有晨起时的随意。他手里还捏着那根草茎,可草茎上沾着的鸟食已经干了,显然没有再逗鸟的心思。
士兵乙喉头滚了一下,侧身让开半步,抱拳道:“包老大。”
包振业点了点头,目光从士兵乙脸上滑过去,又滑到屋里的士兵甲身上,停了一息,再收回来。
“你还是懂规矩的。”
士兵乙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包老大有何吩咐?”
包振业慢悠悠地踱进营房,四下打量了一圈——破铺盖,歪桌子,墙上挂着一件补了三四个补丁的旧甲胄,角落里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水碗。
“殿下要见你们。”
仅一句话就已经让士兵乙的后脊梁却猛地一紧,像有人从背后抽了他一鞭子。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士兵甲,只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拍打膝上沾的灰。
包振业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二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笑了笑。那笑说不上恶意,也说不上善意,更像是壁上观的闲人看见一出好戏即将开场时,脸上浮起的那么一点兴致。
“二位,殿下起得早,脾气也大。我劝你们,到了跟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一本账。殿下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殿下不问的——”
他的目光从士兵乙脸上滑到士兵甲脸上,再滑回来,像一条蛇在两条路之间盘桓了片刻,最后选了其中一条。
“殿下不问的,你们也未必就不必说。这其中的分寸,二位都是聪明人,想必不用我多教。”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侧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道:“对了,二位昨夜值守的时候,可曾撞见过什么人?”
士兵甲开口了:“没有。昨夜风大,又起了火,弟兄们忙着救火,不曾留意过旁的人。”
包振业听了,他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早料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便不再多问,抬脚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子另一头。那只鹦鹉还在笼子里歪着脑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新的指令。
士兵乙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门框上一靠,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这……”他的声音发哑,“你说,殿下叫咱们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去了便知道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营房,走进那一片明晃晃的晨光里。
晨光刺眼得很,士兵乙被光晃得眯起了眼,脚下却不敢慢,紧跟在士兵甲的身后,亦步亦趋。
院子里那只鹦鹉见了有人出来,歪着脑袋又张了张嘴,叫了两声,还是那个字——
“赦……赦……”
士兵乙听了那鸟叫,脚下一绊,差点踉跄一步,好在他及时稳住了身形,低着头把步子又加快了些,像是走慢了就会被那鸟啄一口似的。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晦气,也不知骂的是那只扁毛畜生,还是骂这满院的眼线。
出了行营大门,沿着长街往南走,过了两道坊门,又拐过一条种着老槐树的巷子,便到了一处宅邸前。那宅子不像寻常官署那般气派,门面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是有人天天拿手去摩挲,将棱角都磨圆了。
门前站着两个侍卫,甲胄齐整,腰悬长刀,见了包振业也不多话,只抱拳行了一礼,便侧身让开了道。包振业回头看了士兵甲乙一眼,那目光像在说“跟上”,又像在说“别丢人”,接着他抬脚迈过了门槛,径直往里走了。
士兵甲注意到包振业进门时,脚步声刻意放轻了,甚至微微屏住了呼吸。
二人连忙跟上。
一进门,便觉豁然开朗——外头瞧着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庭院宽敞,青石铺地,廊下摆着几盆修剪齐整的罗汉松,枝叶苍翠,被晨光一照,碧沉沉的,像一盆盆翡翠。
正堂的窗开着,窗纸上透出一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后,像一幅画嵌在窗框里,连动都不动一下。
士兵乙的喉头又滚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包振业了。在行营里混了这些年,见过最多的场面也不过是包老大坐在堂上训话,弟兄们站成一排挨骂,骂完了还能领几文赏钱,回去打二两酒,蹲在墙角边喝边骂包老大的祖宗十八代。
可那些骂声从来只敢在背后说,到了包老大跟前,个个都变成了鹌鹑,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等地方,面见一位连包老大都要弯腰的人物。
更没想过,回去以后若是还能活着,喝二两酒的时候,就能拍着桌子跟人吹牛说:你可知那南诏国母长什么模样?我亲眼见过的!她坐在堂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气势就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你们这群怂包,一辈子也见不着!
想到这里,他的腰杆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虽然腿肚子还在打颤,可脊梁骨像是被谁从背后扶了一把,硬生生地撑了起来。
反观士兵甲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庭院的结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摩挲着那块硬物,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清明。他很清楚,如果这道坎过不去,这牌子便是他最后留给这世上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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