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几分幸灾乐祸,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瞧热闹的蠢动,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围着一头受了伤的猎物打转,只等谁先开口,便要扑上去撕咬。
士兵甲脚下一顿,随即恢复了先前的步子,他一路走到院中,在一人面前站定,抱拳道:
“老大。”
那人背对着他,正弯腰逗弄一只笼中的鹦鹉。
那人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伸进笼缝里拨弄鸟喙,听见士兵甲的声音,也不急着回头,只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呦,两个罪魁祸首回来了?”
士兵甲听着这不咸不淡的语气仍然是面不改色,只低声道:“老大说笑了,弟兄们只是奉命行事,守了一夜,不想罗家祠堂走了水,没能保住……”
“奉命行事?”那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蓄着一撮短须,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之气,像是看惯了生死的人,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只在看到别人倒霉时,才愿意从眼角挤出一点笑来。“谁的命?殿下的命?还是我包某人的命?”
士兵乙在后面听得心头火起,一步抢上前来,梗着脖子道:“什么罪魁祸首?包老大,咱们兄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没空陪你在这儿唱大戏,有话直说,没话我兄弟俩还要补觉。”
此言一出,四下一静。
那人,包老大——眯起了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士兵乙一番,那目光不紧不慢,盘算了半晌才开口道:
“怎么?我说中了?”
他往前踱了一步,鞋底碾碎了一枚枯叶。手里的草茎被他慢慢折弯,尖端在他掌心一下、一下地轻戳,像是在预演什么扎进皮肉的动作。
“昨夜罗家祠堂起火,今早你二人灰头土脸地回来,我还听闻你们居然和谭家还有来往?”
士兵甲没有动。士兵乙的手不自觉地往胸口摸了一下,又猛地缩了回来。那个动作快得很,可包老大的眼睛更快,早已将那一瞬间的犹豫收入眼底。他嘴角的笑纹加深了些,像是钓鱼的人看见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怎么?我说对了?”
士兵甲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包老大,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包老大你想多了,没有的事情。”
包老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那句话里的滋味。半晌,他忽然笑了,摆摆手道:“罢了罢了,看把你俩吓得。罗家祠堂烧了便烧了,又不是烧了咱家的祖坟。殿下那边自有我去回话,你俩先去歇着吧。”
他转身又去逗那只鹦鹉,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晨起闲谈,说过便忘了。
士兵乙还想说什么,被士兵甲一把拽住胳膊,硬生生拖走了。二人穿过人群,那些围着的弟兄纷纷让开一条路,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他们背上,一路跟到营房门口。
营房门一合上,外头的嘈杂霎时静了下来。
士兵乙一屁股坐在铺上,身下的木板“嘎吱”一声响,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憋了半晌才迸出一句:
“兄弟,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罪魁祸首’?火又不是咱们放的!”
士兵甲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侧过身,用指头在窗纸的破洞边缘轻轻拨开一线,往外望了一眼——院子里,包老大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背对着这头,弯着腰,手里那根草茎正一下一下地戳着笼中鹦鹉的喙。
那鹦鹉被他逗得歪着脑袋,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又安静下来。包老大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口放了气的皮囊,悠然自得,仿佛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晨起闲谈。而在他不远处的阴影里,那名亲信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了回来,像是一条蛰伏的蛇。
士兵乙看完后脸色刷地白了:“你说他派人盯咱们的梢?”
“不是盯咱们。”士兵甲摇了摇头,“是盯殿下。包老大跟殿下之间,本就不对付。咱们是殿下的人,殿下要办的事,他自然要千方百计地挖出来。能拿住把柄最好,拿不住,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失职’这顶帽子扣在咱们头上——往后殿下若要保咱们,便得承他的情;殿下若不保,那便是殿下薄情寡义,寒了弟兄们的心。”
士兵乙听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只觉得嗓子眼像被人塞了一团草,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枚铜牌。
士兵甲站在那束光旁边,半边身子浸在亮处,半边隐在暗里,明暗交错间,脸上那层烟灰被光照得发白,反而显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态。
终于,他动了。
他的手探进怀中,在贴胸的口袋里摸索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极郑重地,将那枚铜令牌掏了出来。令牌上的余温已经散了,可铜面依旧发沉,晨光照上去,将上头那两字照得分明——“谭”与“赦”。
士兵乙的目光一触到那令牌,瞳孔便猛地缩了一下,喉头上下滚了一滚。
士兵甲将令牌托在掌心里,递到二人之间。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一束变成了一片,将整间营房都照亮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或许,只有这牌子可以救我们一命。”
士兵乙猛地抬头,直直地盯着他:“可这牌子是谭家的赦令……咱们拿它救命,岂不是坐实了包老大说的‘与谭家有来往’?”
“坐实又如何?”士兵甲忽然笑了一下,“谭家的赦令,为何会在咱们手里?你想过没有?”
正在这时,包老大的亲信在帐外经过。
士兵乙注意到了后朝着士兵甲使了一个眼色。
“先去歇会儿吧,”士兵甲明白后继续道,“包老大说要替咱们去回殿下,那就让他去回。他越是急着把这口锅扣在咱们头上,就越说明他手里没有别的把柄。只要他拿不出实据,咱们如今只能咬死了‘天干物燥、救火不及’八个字,任他说破天去,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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