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振业正待追问,帐帘却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日光与热风一同灌了进来,刺得人眼前一花。他还未及开口,便见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站在帐门口,脚步落地无声。
那人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精光内敛,瞧人时只轻轻一掠,便将帐中一切尽收眼底,跪在地上的两人、包振业按在刀柄上的手、案上那壶凉茶、角落里未及收起的书册,无一遗漏。
包振业微微一怔,随即换上满脸笑意,拱手道:“呦,什么风将孙大人吹来了?怎么没人通报呢。我这行营简陋,连杯热茶也拿不出手,倒叫孙大人见笑了。”
他嘴上说得热络,心里却暗暗一沉。孙三狸此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那人正是大理寺少卿孙三狸。她微微一笑,她也不急着进门,只站在门槛外头,将双手拢在袖中,不卑不亢地道:
“包大人说笑了。下官奉旨前来查明罗家大火一案,职责所在,不敢怠慢。方才路过辕门,瞧见卫兵正要通报,我想着包大人正在帐中议事,便自己进来了。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包大人海涵。”
包振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了让,笑道:“孙大人言重了。既然是奉旨办事,我这行营的门,自然是随时为大人敞开的。请进,请进。”
孙三狸这才抬脚跨进帐来,目光在跪着的士兵甲乙二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并不在意。
她在案前站定,也不坐下,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轴,缓缓展开,铺在案面上。那纸上画着一幅精细的火场示意图,墨迹尚新,显然是今日才绘成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图上一处,指尖轻轻一叩,道:“包大人请看,罗家祠堂的后院墙根,火起之处,有灯油泼洒的痕迹。四周无风,天不曾雨,且墙根处并无引火之物——这火,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包振业低头看着那幅图,方缓缓道:“孙大人好眼力。只是不知,孙大人心中可有了疑凶的方向?”
孙三狸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包振业脸上,嘴角那抹浅笑仍旧挂着,却多了一分叫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疑凶的方向,包大人不是已经问出来了么?”
她说着,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士兵甲乙二人,可跪在地上的士兵乙却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牙关都磕得轻轻响了一声。
包振业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挡在他们二人身前呵呵一笑,拱手道:“孙大人说笑了。行军打仗的人,讲究的是真材实料,刀要见血,箭要穿杨,旁的虚头巴脑的东西,咱们向来不沾。孙大人方才所言,鄙人不才,实在听不大明白——不知孙大人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
孙三狸也不恼,只将案上那幅火场图慢慢卷了起来,她将那卷纸轴拿在手里掂了一掂,方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包振业脸上,浅浅一笑:
“包大人说‘真材实料’四字,说得极好。下官在朝中办案多年,旁的能耐没有,唯独有一样本事——便是分得清什么话是实,什么话是虚。”
她“至于从何处得知,包大人若真想问,下官不妨直说。昨夜罗家祠堂附近,不止有包大人的人守着,也有下官的人。”
包振业垂下眼帘,手指在腰刀的铜箍上缓缓摩挲了一圈,沉吟片刻,方才抬头笑道:“哦?原来孙大人昨夜也在场?这可真是巧了。既然是同僚,那孙大人有什么话,不妨明说。你我都是在殿下面前当差的人,拐弯抹角的,反倒生分了。可我还是有事不太明白。”
“哦?请讲。”
“既然孙大人也在场,为何不前去一起救水?而是如此这般?”
孙三狸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她将袖中那卷纸轴又取了出来,却不展开,只拿在手里轻轻拍着掌心,不紧不慢地道:“包大人问得好。既然下官的人也在场,为何不去救火?”
她的目光从包振业脸上缓缓移开:
“下官的人,昨夜确实在罗家祠堂附近。但下官吩咐他们的,不是救火,而是看火。”
包振业眉头微微一蹙:“看火?”
“正是。包大人试想,一场大火,若是天灾,那便只能认命,救与不救,结果都是一样——烧尽了便是烧尽了,什么也留不下。可若是人祸呢?”
她抬起眼来:“若是人祸,那么放火之人,必有所图。他放火是为了掩盖什么,是为了烧掉什么,又或者,是为了让人以为那火中的东西已经灰飞烟灭。这个时候,若是一拥而上拼命救火,反倒坏了事——那放火之人见火势被控,便会另寻他法,反倒叫咱们失了线索。”
“所以下官吩咐他们,只看着,不救。看那火究竟烧到哪里为止,看火起之后有谁来过,看火灭之后有谁去翻那堆灰烬。火能烧掉木头和纸张,却烧不掉人心里的影子——那人总要回来瞧瞧,自己烧得干不干净。”
包振业听得心头一凛,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那孙大人可瞧见了什么?”
孙三狸没有理会包振业的质问,只是将手中那卷纸轴在掌心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
“包大人,下官昨夜的人不仅在看火,还在等人。”
她嘴角那抹笑意未变,“火灭半个时辰,有一道影子摸进了废墟,从灰里扒出一块东西,揣进怀里走了。”
孙三狸话音未落,将那块乌黑的铜片“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那铜片撞击案几的声音,在狭窄的营帐里刺耳得惊人。
包振业的目光瞬间钉在了那残片上。只见边缘处,半个篆字在灯火摇曳下泛着冷光。他呼吸猛地一滞,指节因用力过猛而隐隐发白。
孙三狸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下官的人跟了一路,眼睁睁瞧着那影子,进了谭家的偏门。”
她抬眼看他,带着一种猫捉耗子般的戏谑:“包大人,现在还需要下官把那放火的人,从你这行营里提出来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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