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清目光在那两个磕头如捣蒜的士兵身上停了一停,瞧见他们额上泥土混着血丝,瞧见他们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心里便已有了数。她也不再多言,只将袖中那卷纸轴又拢了拢,朝包振业拱了拱手:
“那下官便先行一步,去瞧瞧大理寺抬回来的尸首了。包大人这边若是有了眉目,还望知会一声。”
她说完,也不等包振业回话,转身便掀帘而出。
帐中只剩下包振业和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士兵。
包振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两个人,望着帐外那一方渐渐暗下去的天。
残阳如血,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像是昨夜那场大火的余烬,还未曾完全熄灭。
他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磕头声渐渐弱了下去,久到士兵乙的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久到士兵甲的喘息从急促变得绵长而沉重,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包振业终于转过身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个人此刻他们跪在尘土里,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衣衫凌乱,魂不附体,仿佛两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过了很久,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士兵甲缓缓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混着尘土,一道一道地淌下来,像是干涸河床上纵横交错的沟壑。他的嘴唇颤了又颤,像是想说什么,却几次都发不出声音来。最后他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老大……我……我只是传了一封信……”
“什么?”
包振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猛地拨了一下,震得帐中空气都微微一颤。
他死死盯着士兵甲的脸:“你说什么?一封信?”
士兵甲被他这一声喝问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伏在地上不住地颤抖。他身旁的士兵乙早已泣不成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士兵甲浑身一震,像是被人拿针扎在了最痛的地方,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几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不住地耸动。
包振业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却比方才更加沉冷:你方才说罗夫人托你传信,可你话里话外,前言不搭后语,如今又变成了罗夫人托你给谭家送信——你说,我该信你哪一句?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士兵甲那不住发抖的脊背上,沉沉地道: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若不是得了什么好处,怎会替人做这等掉脑袋的事?
士兵甲的哭声猛地一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伏在地上,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泥土里,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老大……谭……谭家看完信后给了我一包银子……
包振业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沉了几分:多少?
三……三十两。
三十两。包振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目,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半晌,轻轻笑了一声,三十两银子,便买走了你跟了我十年的忠心。
士兵甲伏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这几句话抽干了力气,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包振业走到案边,慢慢坐了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望着那两个人:
那封信,你既然送到了谭家手里,那谭家那边可有什么回话?
谭家……谭家那边的人收了信,当场拆开看了,脸色也变了。主家只说了一句话,便把信收进了袖中,转身便走。
他说了什么?
士兵甲缓缓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已经干了,在尘土中结成一绺一绺的污痕:
他说……回去告诉你们包大人,我们是谭家的人了。
他望着士兵甲,一字一字地道:
你送信的时候,用的是我的名号?
“不是……”
包振业颓然靠回椅背,他原以为这二人不过是贪了银子,替人跑腿传信,却万万没想到,他们连自己的骨头都一并卖了出去。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油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晃了一晃,将他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我们是谭家的人了。”
“不是……”士兵甲伏在地上,“老大……那人说……说只要我们替谭家办成了这件事,往后便是谭家的人,不必再在行营里吃苦受罪……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包振业轻轻笑了一声,“你跟了我十年,我教你认字、教你使刀、教你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来,你倒好,一包银子、一句空话,便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抬起手,重重地按在眉心上,指节抵着额角,用力得发白:
“我真是蠢货,居然让你们两个没有脑子的人守着罗家。如今好了,罗家祠堂烧了,罗夫人下落不明,谭家的尾巴露出来了,而我包振业的名字,也被人拿去当了垫脚石。”
“你们知道谭家是什么人家么?南诏五姓之一,当年谭贵人死在宫里,明面上说是病故,可这紫金城里谁不知道,那里面牵扯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如今谭家沉寂多年,忽然冒出来,一把火烧了罗家祠堂,一封信传到罗夫人手里,又借着我的名头把你们拉下水——
“这已经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这是有人在拿你们当棋子,拿我当刀,去砍那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
士兵甲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伏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成一团。士兵乙更是早已昏了过去,蜷缩在角落里,像一袋被遗弃的旧物,无声无息。
包振业站了很久。
“你们都起来罢。这件事,我不会报到殿下那里去。但你们从今日起,不再是行营的人了。自己去账房领了遣散银子,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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