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振业在辕门外站了许久,晨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望着那初升的日光。
朝阳从东边的宫墙后头探出半个脸来,金灿灿的光芒泼洒下来,将一夜的寒意驱散了几分,却驱不散他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阴霾。
他正出神,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包振业不必回头,便已从那步伐的轻重之间辨出了来人——是孙正清。此人走路向来落地无声,轻功之佳,满朝皆知。可此刻却故意放重了脚步,分明是要让他听见,叫他有个准备。
包振业缓缓转过身来,果见孙正清负着手,正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晨光映在她那张脸上,将她眉宇间那股沉静之气照得分明,仿佛连光都要绕着她走一般。
孙正清走到近前,目光往辕门内扫了一眼,瞧见那营帐帘子低垂,里头昏昏暗暗,既无声响,也无人影,她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问道:
“哟,包大人,你那两属下呢?方才还在帐里跪着磕头,哭天抢地的,如今怎的不见人影了?莫非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抹泪去了?”
她问得随意,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包振业的脸,精光内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动,连眼皮子跳了一下都不肯错过。
包振业神色不动,将负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也学着孙正清的模样将双手拢在袖中,淡淡地道:“哦,他们自觉自尽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自尽”二字落在孙正清耳中,却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她沉默了一息,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可笑……包大人不是自诩聪明么?怎的说出这等三岁小儿也骗不过的浑话来?那二人方才还在帐中磕头如捣蒜,哭得涕泪横流,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给你看。转眼之间便‘自觉自尽’了?包大人,你莫不是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瞎子?”
她说着,往前踏了一步,逼得更近了些。她直直地剜向包振业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瞳孔里,把真相生生挖出来:“你放走了他们,对也不对?”
包振业被她这一逼,心头猛地一跳,像是一面鼓被重锤敲了一下,震得胸口发麻。
可他面上却不动如山,只微微侧过身去,避开了她那逼人的目光,负手望着远处晨光中渐渐清晰的宫墙轮廓,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常:
“孙大人,你我二人为官多年,同朝共事,虽算不得至交好友,却也有几分同僚之谊。如今你无凭无据,便说本官放走了嫌犯,这话传出去,只怕不大妥当罢?知道的,说孙大人秉公执法、一丝不苟;不知道的,怕是也要说孙大人公报私仇,借题发挥了。”
他说到此处,转回头来,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不卑不亢:“咱们可不能因为从前有过些许过节,便在此处诬陷本官啊。那二人是自己畏罪自尽的,本官拦也拦不住,难不成还要本官替他们收尸入殓,再送到大理寺去请孙大人过目不成?”
孙正清听了,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包大人说得好,无凭无据的事,确实不该乱说。不过——
“包大人可知道,下官方才去瞧那具尸首时,还在旁边捡到了一样东西?”
包振业心头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可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只微微挑了挑眉,做出一副好奇的神色来:“哦?什么东西?孙大人不妨拿出来瞧瞧,也让本官开开眼。”
孙正清不答话,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捏在指尖,举到晨光之下。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扣子,被烟火熏得乌黑,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经了烈火炙烤。
包振业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一只夜行的猫猛然间看见了火光,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竖线。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孙正清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来,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寒意,像是猫儿在戏弄爪下的鼠:“闻名不如见面,原来包大人是七皇子的人啊。这枚扣子,是下官从尸首旁边捡到的。”
她说着,将铜扣子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乌黑的小东西在阳光下翻转,明暗交错。
包振业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晨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之间,他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终于,他缓缓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方才那般客套,也不像面对下属时那般威严,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又像是终于走到了某一扇门的前头,抬手推开了它。
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上孙正清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
“都是为天子服务,何不分个你死我活呢?你说对吗,孙大人?”
这话一出,晨风仿佛都停了一瞬,连日光都仿佛暗了暗。
孙正清那番话落在晨风里,而包振业站在辕门之下,望着她转过身去,那背影笔直,每一步都踏得笃定从容,仿佛方才那几句暗藏机锋的话,不过是随手拂落的灰尘,不值一提。
可她走了两步,又顿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微微侧过头来,只露出半张脸,眼角余光斜斜地向后一掠:
“既然包大人那两属下已经不在了,那下官便先行一步,回大理寺发一道协助公函。毕竟罗家大火一案,牵连甚广,总得有个交代才是。包大人若是想起了什么,还望及时知会下官一声,免得耽搁了正事。”
协助公函一发,便意味着大理寺正式介入此案,届时便不再是私下问话、暗地查访那么简单了,一纸公函下来,行营上下都要配合盘查,连包振业自己,也少不得要被请去喝茶问话。
“孙大人,你这一去,便是铁了心要与七皇子做对到底了?”
孙正清听了,非但没有回头,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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