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前的苏倩元和林蓉都没有说话。
静悄悄的日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像是有一片薄云遮住了太阳,将院子里的光影揉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
案上的茶盏还搁在那里,盏沿那一圈淡淡的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褐色的印迹,像是时间的刻度,又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瓷器边缘画下的一道无声的记号。
那记号浅浅的,若非仔细去看,便当是寻常的茶垢,可苏倩元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停,像是从那一道弧线里,读出了什么旁人不曾留意的东西。
苏倩元的手指从案卷上缓缓移开,指尖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却终究收了回来,搭在膝上。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与林蓉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两人都没有开口,却仿佛在一瞬间交换了许多言语——像是两条鱼在同一片水域里游了太久,已经不需要用嘴来传话了,只消摆一摆尾巴,便知道对方要往哪个方向去。
她们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廊下没有脚步声,墙外没有咳嗽声,连风都恰好在那一刻歇了。
确认无人窥探之后,她们同时低下头,像是有人无声地喊了一声“一二三”,两人眼前那卷泛黄的案卷、窗外的老槐树、屋内的桌椅茶盏,全都像水墨滴入水中一般,迅速晕开、模糊、消散。
所有细节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流动的墨色,向四面八方漾开,像是被人用一支巨大的笔蘸了水,在整幅画卷上轻轻一抹,抹去了所有的轮廓与线条。那墨色散得极慢,仿佛连消散本身都带着一种不舍的、犹犹豫豫的步子。
取而代之的,是那一片熟悉的半透明光幕,悬浮在她们面前,光幕上浮着几行工整的小字,字体不古不今,笔画干净利落,像是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不仅有玩家信息、副本地图,还有任务日志和系统提示。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那一片虚空中,面前是那片幽蓝色的光幕,身后是尚未完全消散属于南诏世界的残影都还栩栩如生地浮在虚空中,像是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一层一层地淡去,却迟迟不肯彻底消失。
它们像是被关在了一个透明的匣子里,隔着玻璃与她们遥遥相望,伸手去触,却只碰到一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这是她们踏入美区的第一个沉浸式剧本。
苏倩元还记得刚进入这个本子时那种恍惚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一双陌生的、纤细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那不是她的手,可她握了握拳,又能真切地感觉到指节间那种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力道。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哪里。
剧本背景、人物关系、时代风貌,一切都在她进入本子时便如流水般注入她的意识里,清晰得像是在她脑海里摊开了一幅地图。
可关于“现实”的记忆,一直模模糊糊的,她记得自己叫苏倩元。
她在这个本子里“活”了好几天。她见了许多人,说了许多话,做了许多事。
她曾在雨天的廊檐下帮一位老妇人收晾晒的草药,那些草药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带着泥土气的清香,她低头时发现自己的手指被草汁染成了淡绿色,洗了很久才洗掉。
她曾在深夜的街道上跟踪过一个行迹可疑的青衣人,那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响,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子被人不紧不慢地丢进水里。
她曾在茶寮里听两个路人谈论南诏的传闻也曾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图。
她做了所有玩家该做的事——收集线索,观察细节,推进剧情。
可她却始终没有遇到任何一个“非NPC”。那些人说着既定的台词,走着既定的路径,眼神里没有那种“活人”才有的迟疑与犹豫。
直到有一天。
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时天色将晚,街边的灯笼陆续被点亮,一盏一盏,像是有人沿着街道依次点燃了一支支橘黄色的蜡烛,将青石板路铺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低头吃了那碗面。面很烫,她吃得慢,一口一口,用筷子挑起几根,吹一吹,送进嘴里。汤里有淡淡的胡椒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团暖意。
吃完后,她将碗还给主人,道了谢,然后按照不OOC的原则,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吹熄烛火,闭上眼睛。
后来她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巨大的、湿漉漉的雨林里,树冠遮天蔽日,雨水从叶尖滴落下来,落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
她听见有人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很熟悉,可她想不起是谁。她转过身去,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雨雾里,朝她伸出手。
她伸手去抓,却抓了一个空。
之后她醒了。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空气中飘着晨露和炊烟的气味。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最开始进入游戏之前,是有记忆的。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登录界面选了角色、确认了难度、点下了“进入”按钮。
直到她遇见沈柯亦,如今,她坐在那片幽蓝色的光幕前,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蓉。
而这一切,正被“新世界”的居民看在眼里。
那些屏幕亮着的房间里,无数双眼睛正紧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光幕上的弹幕密密麻麻地掠过。
而比那些弹幕更安静的,是另一边暗处坐着的几道身影。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赔率数字,看着那一条条不断跳动的数字曲线。
此刻,她们的赔率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庄家那边的人都知道,这一局不同寻常。若是苏倩元和林蓉在这场游戏里胜出,那庄家便要爆冷,赔出去的钱,将是此前任何一局的数倍不止。
可若她们输了,一切便如常运转:庄家的钱在几经流转之后,又会顺顺当当地流回自己的口袋里,像水回到河里,像风回到山谷里,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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