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器还在,人不在了。他充够了这个家的电,现在要去照亮别人了。大玲忽然恨那个叫李娟的女孩——不是恨她得了癌,是恨她把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变成了一个愿意为别人遮风挡雨的男人。却忘了她的世界,从未停过雨。
“你哥走了!”她冲小娟的房门喊了一声,声音尖得变了调,“饭也不吃就走了!去合肥了!不要这个家了!不要我了!”
小娟从房间里冲出来,光着脚踩在客厅地上,头发还是昨晚那个低马尾,歪到了肩膀一边。她看了看桌子上的蛋炒饭,又看了看她妈站在哥哥房间门口的样子,嘴一瘪,走过去端起那碗蛋炒饭,拿筷子夹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娟一边吃着蛋炒饭一边哭。那碗饭是哥炒的,盐放得有点多,但她舍不得剩下。在这个家里,眼泪和盐的味道,本来就差不多。
大玲把身上那件紫色真丝吊带睡裙的肩带往上扯了扯:“你在家把饭吃了,吃完把碗刷了。不许出门,我去老店找英子问问,这就是红梅教出来的好女儿,自己不要你哥,给你哥介绍个得癌的算怎么回事。”她一边说一边往卧室走,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小娟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妈,你怪英子姐什么事?哥自己长着腿,是他自己走的,又不是英子姐拿绳子把他绑去合肥的!”
“老刘,你把今天要进的货再对一遍——面粉剩三袋,牛肉不多了,香菜昨天就用完了,辣椒油也得再熬一盆。赶紧记,别漏了。”张姐蹲在卡座底下,手里攥着块抹布用力擦椅腿上那块干了的油渍。
她今天穿了一条大红色蕾丝连衣裙,裙摆撑开像把伞,蹲下去的时候裙子堆在地上一大摊,腰上蕾丝绷得紧紧的,肚子上的肉一圈一圈叠在裙腰上头,领口别了朵同色的纱花,花瓣在她脖子底下颤颤巍巍地抖。脚上蹬着双白色高跟塑料凉鞋,鞋面上镶着假水钻,她每换个姿势就得伸手把鞋跟拔正再重新蹲好。
老刘坐在收银台后面,拿着支圆珠笔在进货单上一项一项地勾。他今天穿了一件雪白的长袖Polo衫,扣子系到领口最上面那颗,下身一条米白直筒裤,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头上那几根头发今天特意打理过——中间那片秃得已经反光了,他把左边仅剩的那几绺头发横着梳过来,油乎乎地贴在头皮上,像用毛笔在脑门上画了一道,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趴着,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可惜那几绺头发不够长,风一吹就翘起来,他又得用手按回去。
“你说那个上海女人——家里的房子不住,非要去住宾馆。”张姐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摔,水花溅在裙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骂了一句,“家里我扫了三天三夜,被套床单全是新换的,她倒好,一脚都没踏进来,直接拐进宾馆了。我那个床是有钉子还是长刺了?睡一晚上能掉块肉?”
“人家上海人讲究嘛。”老刘头也没抬。
“讲究?我看她就是矫情!”她站起来,把裙摆从地上捞起来抖了抖,蕾丝边沾了块灰,她拿手拍了半天,“这个大玲今天又不来——天天来得最早,今天直接不来了。”
张姐的嘴、大玲的胸、常莹的耳朵——这三个器官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情报系统。今天倒好,情报系统瘫痪了三分之二,大玲连个假都没请,张姐蹲在店里擦椅腿,消息滞后了至少一上午。
“我看她是不想好了。儿子找到女人了,她自己又找到男人了,春天来了,面馆装不下她了。你等着看吧,她那个胸,早晚还得再鼓一圈。”
她拿脚把水桶往旁边踢了半寸,忽然想起昨晚常莹叉着腰要抢她孙子的样子,嘴一咧笑出声来:“老刘,你说常莹那个傻逼,昨天晚上还要抢我儿媳妇,抢我孙子——她三个儿子,一个都没找到对象,以后怎么办?三个光棍排成一排,过年回家一屋子和尚念经,她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她自己把自己说乐了,脚上那双塑料高跟凉鞋在地砖上歪了一下,差点崴了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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