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从账本上抬起头:“我的老天爷,你悠着点——你要摔倒了,我都不知道该扶你还是该心疼地板。”
“老刘,我看你是想死吧你。”张姐眼珠子往他头上那几根油乎乎的头发上一扫,“你今天把头梳得跟狗舔的一样,几根毛糊得那么紧,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你想干嘛?”
“我能想干嘛,我不就想精神点嘛。”老刘把圆珠笔搁下,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几根横着梳过来的头发。
“精神点?我看你是发春了。行,那今天晚上看你怎么表现。”
老刘每次听到“表现”两个字,都觉得自己像个被抽了懒筋的演员——导演喊“action”,他连台词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站在台上,裤裆里凉飕飕的,台下全是看热闹的。
他回想前天张姐说的“表现”——那是加了前戏才三分钟。上个月更惨,前戏后戏软塌塌,折腾半天,零分钟。今天这“表现”,怕是要把他的棺材本都掏出来。这哪是发春,这是发丧。发春还有个床笫之欢,发丧就只剩白事一桩。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母螳螂盯上的公螳螂,交配的喜悦还没尝到半分,满脑子就已经是自己脑袋被对方啃食殆尽的惨状。
他低下头假装看账本,眼珠子盯着那几个数字,心里翻江倒海:老天爷,你行行好,现在给我一根绳让我上吊吧。上吊还能留个全尸,落她手里连个全尸都落不着。
火车在淮南到合肥的铁道线上跑着。窗外的稻田连成一片,禾苗已经有膝盖那么高,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偶尔掠过几排杨树。
张军靠着窗,低头看手机,拇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又删掉,重新打:给你带了牛肉汤,清汤的,没放辣椒。我坐最早一班车,等会儿就到了。他把手机搁在腿上,窗外一道晨光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抬手把额前被风吹乱的那几根碎发往后拨了拨。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手机壳上的挂绳——那根挂绳是李娟送的,黑色尼龙绳,下端吊着个小小的阿童木,铁臂向前伸着,红靴子蹬得笔直。她说这个像他,闷着头往前冲,什么也不说。
摸不透的感情,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花。你觉得它美,是因为你的想象为它加了一层滤镜;你觉得它丑,是因为你的恐惧在上面投下了阴影。其实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你内心的投影。
张军不知道自己是滤镜还是阴影,他只知道,火车每往前跑一公里,他离那个答案就近了一步。
“娟儿,你嫂子早上四点起来给你熬的粥。”李阳把保温袋搁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往外掏——饭盒里是小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两个水煮蛋,一碟子清炒西兰花码得整整齐齐。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摆扎在深灰色西裤里,皮带是黑色牛皮的,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干净,“鸡蛋也是她煮的,说病人要吃清淡的。还炒了个西兰花,说这个含什么——抗癌的。”
李娟靠在摇高的床头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露出一截纱布。头发昨天她妈帮她洗过了,拿发绳松松地绑了个低马尾搭在肩膀上,脸色还是白,但比刚做完手术时好了些。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朵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哥,你跟嫂子说,别这么辛苦了。医院食堂就有早饭,不用天天起那么早给我做。”
“没事,她愿意做。她今天上班去了,让我跟你说,晚上她给你炖鲫鱼汤。”
李娟妈坐在床边那张塑料方凳上,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是食堂打来的白粥,已经凉了半碗。她还是那件碎花短袖,袖子卷到手肘:“阳阳,你跟慧慧说,不要这么辛苦了。她上班也忙,医院这边有我们呢,食堂买着吃就行了。”
“妈,没事的。”李阳把保温袋叠好搁在床头柜下面,抬起头看着她妈,“妈,有时候慧慧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就是嘴硬,心里头没什么。昨天回去还跟我念叨,说娟儿瘦了好多,要多补补。”
面具戴久了,就会长在脸上,想揭下来,除非伤筋动骨扒层皮。李阳不知道,他那张替所有人说好话的脸,到底是真心的笑,还是已经摘不下来了。
“我知道。”李娟妈点了点头,“你老婆人不坏,就是嘴直。我不跟她计较。”
李娟爸站在窗边,始终没转过来。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住院部楼下几棵樟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他身上一件灰衬衫扎在深蓝裤子里,手里攥着只打火机在指头缝里转来转去。他听着儿子替儿媳妇说好话,嘴角往下撇了撇,打火机在指头缝里转了两圈。
他不生汪慧的气。他生儿子的气——自己妹妹躺在病床上,他来送个早饭还得替他老婆解释半天,好像那不是他亲妹妹,是他替汪慧跑的一趟腿。可他什么也没说。儿子在那个家里是个上门女婿,他当爹的心里清楚。说了又能怎样,除了让儿子更难受,什么也改变不了。
李娟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很轻,但一直漾到眼角,是住院这些天来的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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