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莹站起来就想张嘴,被红梅一个眼神按住了。
英子站在那儿,手指尖还搭在桌沿上,被大玲劈头盖脸一顿话说得有点懵。她愣了两秒才开口:“他去合肥了?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这么早?”她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来,“玲姨,他们俩的事我也是刚知道。张军又不是三岁小孩,感情的事他自己做主,我让他干嘛他就干嘛?我要是有那个本事让他听我的,他也不至于——”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红梅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大玲面前,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大玲,你坐下说。”
大玲没坐。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忽然软了,软到几乎不像她:“红梅,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不通。我辛辛苦苦把他供出来,指望他毕业了能有个好前程。可他——”
“他走了你就找我们英子撒气?”常莹站起来,两只手往腰上一叉,“你儿子自己选的,你跑来找我们家英子算怎么回事?我们家英子欠你的?我跟你说大玲,你也不容易,我们都知道。可你不能因为你苦,就让所有人都陪着你苦。你急什么,他是去合肥打工,又不是去合肥跳河。”
“比跳河还严重!”大玲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没擦,站在那里,手指头攥着包带,“跳河还有个水花,他这是把自己整个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他这是去送死你们知不知道?英子,你不跟他谈就不跟他谈,你把这个李娟介绍给他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她有病,你把他往火坑里推?”
英子脸色变了,手指尖从桌沿上放下来:“我把他往火坑里推?他们俩自己走到一块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儿子是成年人,他要是不愿意,谁拿枪逼着他了?你心疼你儿子,你找他去,你来找我干什么?”
“大玲。”红梅把椅子又往外拉了半寸,“孩子的事先别急,回头我去问问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医院怎么说,后面怎么打算。咱们从长计议。”
大玲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红梅的话她听见了,可“从长计议”四个字,落不进她心里。
可人在绝境里,只认那个能立刻拉她上岸的人。至于那些在岸边递绳子、喊加油的,哪怕绳子是真金白银拧的,她也只当是耳旁风。雪中送炭是情分,锦上添花是交易。可惜的是,我们总对交易感激涕零,却把情分视作理所应当。
常松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抬眼看了大玲一眼:“大玲,那天晚上从合肥回来,我在车上劝过他了。听你家儿子那个语气,好像是认准了。我们外人也不好讲什么——可这事跟英子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朝孩子发火。”
红梅站在旁边,嘴角抿得紧紧的,没说话,但脸上已经不好看了。
女人是水做的,遇冷则成冰,坚硬锋利;遇热则化汽,温柔弥漫。想她成为什么,先看看给了她什么样的温度。红梅今天被大玲一顿闹,再好的脾气也快到头了。
大玲一屁股坐在门口那把折叠椅上,也不管旁边有没有客人,两只手往腿上一摊,眼眶红得跟刚哭过三场似的:“我也不是有意朝英子发火。可这个李娟是英子同学,我不找她我问谁去?你们是没看见昨天晚上的阵仗——小军从小到大没跟我红过脸,昨天晚上跟我翻脸了,今天一大早饭都没吃完就走了。他妹现在还在家哭呢,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小娟还在沙发上掉眼泪。这日子叫我怎么过!”
她把包往腿上一搁,越说越来气:“上了两天军校,开口闭口说自己是个军人——他是个学生!他还没毕业呢,就军人是军人的挂在嘴上,说要负责任,说保证过了就要做到。他爸在山上躺着,我把他爸都搬出来了,我说你去你爸坟前说你要娶个得癌的,你看他答不答应。他连他爸都不管了,我说什么都不听。”
誓言这种东西,是当下的真心话,却不是未来的保证书。你把它当文物珍藏,他却可能已经过了保质期。 可大玲不懂这个。她只知道儿子在他爸坟前磕过头,说长大了要孝敬他妈。那个保证,她当命一样攥了十几年。如今儿子又对另一个女人许了保证,就把她的给忘了。
“那个李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了?还有她家里人——自己女儿得这个病,不想着怎么治,先想着怎么拴住我们家张军。我们家张军欠他们的?还让他保证——他们倒是精,趁着我儿子在病房里六神无主的时候让他下保证。这家人太坏了。英子,你跟我说说,这李娟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家在哪里?在哪个医院?我今天就找过去,把张军给拽回来!”
玻璃门上的风铃叮铃铃一阵响。进来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灰色短袖衬衫,一个穿深蓝T恤,肚子都微微腆着,一进门就愣了半拍——大玲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胸前那两坨肉跟着她的抽泣一颤一颤的,深紫色碎花连衣裙的领口蝴蝶结都快抖散了。两个人眼珠子不约而同地往那边停了一秒,又赶紧收回来,假装找位子:“老板——两碗牛肉面,大碗的,多放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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