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偏过头瞪了美兮一眼,拿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你别乱讲。没凭没据的,你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李娟不是那种人。”
冷饮店里正放着一盘不知道谁的磁带,张信哲的《过火》从柜台上那台双卡录音机里飘出来,旋律软绵绵地混在刨冰机的碎冰声里。门口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有人推门进来就叮叮当当响一阵。
她们三个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是一张窄长的白色吧台,台面上铺着浅蓝格子桌布。窗外就是人民路步行街,大中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在柏油路面上,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树影在人行道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叮铃铃过去,后座上驮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又没说她不好。我说的是事实——她自己愿意去,她自己愿意留,她自己追的张军。我又没编排她。”美兮摊了摊手,拿勺子搅着碗里化了一半的冰沙,红豆漂在奶白色的水面上,“不过说真的,张军这个人确实负责任。不喜欢人家,人家生了病你跑得比谁都快。换个别的男的,撇清还来不及呢,谁往上凑。”
雪儿把纸巾搁在桌上,端起刨冰碗又放下:“所以说这次真的出乎意料。我本来以为他俩就是谈谈就算了,谁知道张军动了真格的。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感情里最残酷的真相是,他为你赴汤蹈火,不一定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 张军去合肥,到底是因为爱李娟,还是因为他张军就是这么一个无法对苦难扭头的人——谁也分不清。也许他自己也分不清。
美兮搅了两圈冰沙,又抬起眼来看着英子:“英子,说真的,你后不后悔?”
“我后悔什么?”
“后悔选了周也呗。你看张军,对一个不喜欢的女人都这么负责任——对你,那可是他喜欢了多少年的人,那还不得唯你马首是瞻,命都能给你。”
英子把吸管从杯子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抬起眼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收了回去:“你今天怎么回事?老往我身上扯。他们俩的事,我们不要在这儿妄自揣测。睡没睡在一块,那是他们自己的事——睡了又怎样?男未婚女未嫁,谁也没欠谁的。我们坐在这里对着别人的私事指指点点,不合适。”
她把脸转开,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片刻,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张军到底有没有跟李娟睡过。选择了一个人,就是选择了一种烦恼。张军式的烦恼,和周也式的烦恼,只是形状不同。 她选了,就没打算回头。
她更不关心张军是否真的爱李娟——那不是她该关心的。她在乎的是,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张军,这个幼年丧父、家徒四壁、孤儿寡母的张军。
贫穷不是耻辱,但贫穷带来的自卑,像一件湿透的棉袄,要用很多很多年的阳光才能晒干。 张军这一路,晒干了没有,她不知道。
她盼着他好,才撮合了他和李娟——李娟是真心爱他,她放心。结果阴差阳错,成了这样。也许玲姨说得对——都怪她。
内疚是这世上最没用也最甩不掉的东西。它不杀人,却让人想死。英子撮合他们的时候,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可世事往往如此——好心是种子,结出的果子,有时苦得张不开嘴。
她真的好想张军可以回来。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爱一个人,是希望他好;而愧疚一个人,是希望他好——并且,这份好不能是因为自己的牺牲,而这份坏,绝对不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她盼着张军回来,到底是心疼他,还是心疼那个“害了他”的自己?她自己也不清楚。
雪儿看见英子不说话了,伸手在美兮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话不是这样讲的。周少爷也不差呀,人长得帅,对英子也好。”
“周少爷是不差。”美兮笑了笑,拿勺子往雪儿那边一指,“有钱,长得帅,会哄人。但说句不好听的,他那种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的,真遇到事了扛不扛得住,谁知道呢。张军可是从小扛到大的,他爸死的时候他才多大,自己扛过来的。他跟李娟在一起,别说李娟得的是乳腺癌,就是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
美兮说完那句,没人接话。每条路都有风景,也有荆棘。站在自己路上看别人的路,永远觉得那边更平坦。 她说的再好,也不过是隔岸观火。
雪儿拿勺子在美兮碗边轻轻敲了一下,碗底磕在塑料桌面上闷闷地一声:“你今天这嘴跟借来似的,话怎么这么多。周也怎么就不能扛了?上次在合肥医院,人家妈妈一个电话打到副院长那儿,人都给安排好了——这不叫能扛叫什么。有钱有本事也是一种扛法,非得跟张军那样闷着头硬撑才叫扛?再说了,英子又不是李娟,英子自己能扛,她跟周也在一起,两个人都不是那种靠别人的人。”她转过来看英子,鹅黄蝴蝶结在风里颤了一下,“是吧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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