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她又补了一条:“爱你爱你爱你!!!”三个感叹号,跟三颗跳跳糖一样。
火车上,周也把那条“爱你爱你”的短信又看了一遍,嘴角那丝笑要翘不翘地挂着。他把手机塞回英子的大衣兜里,手却没抽出来,在她兜里翻了一下,把她的手指头攥住了。英子迷迷糊糊中感觉大衣兜被人翻了一下,眉头蹙了蹙,含糊地哼了一声:“到了?”
“没。”周也把她的头又按回自己肩上,“睡吧。美兮找你。我替你回了。”
“你怎么回的……”英子眼睛都没睁。
“让她去北大门口堵许淮之。”
周也低头看她,眉尾轻轻一挑,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我哪知道。我看她那么着急,给她指条明路。你们不是好姐妹吗?”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许淮之那小子,他早看他不顺眼了,让美兮去闹一闹,正好替他出口恶气。最好她拎着两杯奶茶,在北大西门冻成一根冰棍,许淮之一出门就踩上去,脚底打滑摔他个四仰八叉。
“好你个鬼!”英子把羽绒服从身上扯下来,坐直了,抓起手机就要拨美兮。周也伸手把她的手机按下来,扣在两人面前的小桌板上,另一只手把她重新拉近了些:“晚了。她已经说爱你了。你现在打过去,她只会当你不是真心。”他贴着她耳朵,声音压得低,尾音里全是坏笑,“你那个好朋友,搞不好现在已经在出租车上了。等她冲到北大西门,许淮之说不定正好回宿舍。”
英子瞪着他,想骂,又骂不出来。她盯着他那张脸,又气又笑,最后狠狠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周也,你不是人。”
“那你别跟不是人的东西讲话。”周也把话梅袋子拿起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乖,继续睡宝贝。到淮南我喊你。”
美兮站在北京西站的广场上,风把她那件玫红皮草吹得翻起来。她对着手机用力亲了一口,翻开通讯录,找到许淮之的名字,按下拨出键。那边响了七声,没人接。她没挂,抬脚就往出租车站台走。风把她的卷发吹到脸上,她拿手一拨,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许淮之,你不理我。我要你好看。”
“行行行,你吃点早饭吧。”赵大江把包子往大玲面前推了推,豆浆也往她手边挪了挪。他穿一件深灰呢子大衣,领子立着,大衣下摆垂到膝盖,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脚上一双棕色皮鞋,皮鞋头被雪水沾湿了一小片。他摘了手套,随手搁在桌角,又补一句,“别气了,气坏了自己不划算。”
大玲没动,坐在面馆靠墙那张桌前,眼睛望着门口。她上身一件紫色高领毛衣,那毛衣贴得紧,胸脯把前襟撑得饱满,腰上虽然有点肉,但曲线还在。下面一条黑色直筒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短靴。头发半扎,脸没怎么化,嘴唇上就抹了层淡色。她把豆浆杯搁在膝盖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我不想吃。”
“你还没跟小军讲话呢?”赵大江叹了口气,搬了个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这都大半年了,你总该理一下自己的儿子。到现在一句话不说。娘俩哪有隔夜仇。你心里其实早就软了,就等个台阶下,何必呢。”
世上的感同身受,不过是隔靴搔痒;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 赵大江哪里体会的到,一个母亲被儿子从心里连根拔起时,那种血淋淋的空。
“我不是跟他生气。”大玲看着自己手背,那里有道很浅的疤,是早年干农活磨出来的。早就不疼了,可每次看见,她都想起那些天不亮就下地的日子。那时候累,可心里踏实——地里的活,干一分收一分,不像养孩子,你使了十分力,他回你三分暖,剩下的七分,全拿去暖别人了。
感情最讽刺的是:你为他练了一身本领,最后全用来伺候了另一个无关的人。
大玲不是没想过,自己这一手做饭、持家、精打细算的本事,哪样不是围着家练出来的。到头来,儿子没吃上几口她做的热乎饭,倒跑去医院,给别人的闺女端屎端尿去了。
“我是觉得这孩子养了也白养。我对他已经失去信心了,没用。他喜欢谁不好,非喜欢个病秧子。我拦也拦了,骂也骂了,跪也跪了。他呢,一句软话没有,转头又去人家家里。我是他娘。”
娘这个字,拆开是“女”和“良”,可世上当娘的,多半是被逼着做那个“良”人——良心不能坏,良人不能嫁,良田不能种,只剩良家妇女这四个字,像道符一样贴在脑门上。 大玲这半辈子,就是被这道符压着,连喘口气,都得看人脸色。
“我养他这么大,到头来,他跟我连句实话都没有。”
“当然是实话了。我骗你干嘛?”李娟坐在后座,两只手从背后环着张军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她穿了件奶白短款棉服,领口一圈软软的绒毛,里面是浅蓝高领毛衣,下面一条深灰灯芯绒长裤,脚上一双棕色雪地靴。头上戴着那顶米白色毛线帽,帽尖缀着颗小绒球,风一吹就跟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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