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怎么今天没来?”英子给张军倒了杯茶,手背在茶壶上焐了焐。外套脱了,搭在身后椅背上,身上是那件豆沙绿高领毛衣,领口软软堆着,衬得脸更白。张军坐在她旁边,黑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外套也搭在椅背上,后背上还沾着点外头带进来的寒气,闻言顿了顿,说:“她在家陪娇娇呢。天冷,我没让她出来。”
“娇娇现在可黏她了。”英子把茶壶搁下,拿过张军面前的空碗,给他舀了碗热汤,“我上回去她家看她,那小东西窝在她腿上,跟个暖手宝似的。你倒是会送——知道她冬天怕冷。”
张军看着碗里腾起来的热气,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又转到英子碗里。
糖醋排骨的甜味浮在空气里,腻腻的,像一段早就该翻篇的往事。张军记得英子打小就爱这口,糖要挂得厚,醋要放得多,酸甜撞在一起,像她这个人,看起来温温软软,骨子里全是棱角。 他给她夹菜,动作轻得连自己都骗过去——好像这不过是一筷子菜,好像这二十年,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
英子低头一看,笑着把排骨夹起来:“李娟爱吃这个吗?”张军“嗯”了一声:“她也爱吃带糖醋的,娇娇也爱舔那个汁。”
张军笑了一下,很短。他低着眉,把英子空了的茶杯满上,又给自己倒满。
张军给英子倒过很多次茶。小时候给她倒过白开水,高中时给她倒过冰红茶,聚会时给她倒过可乐。每一次,他都把杯子递得稳稳的,稳得像个没有胃口的人替人布菜。
喜欢一个人到了极致,不是想占有,而是学会了把“照顾她”变成一种肌肉记忆。 这样,即使在所有人面前,他也能光明正大地对她好,好得坦荡,好得无人起疑。有些爱,生来就注定要伪装成友情,才能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
酒桌上的喧闹一阵一阵的,有人在大声划拳,张姐的嗓子从最远处那桌穿过来:“吃!都给我吃!谁剩菜我让谁洗盘子!”
常莹在旁边跟红梅咬耳朵:“你看张春兰,比新娘子还像新娘子。这满月酒摆的,比娶儿媳妇还下本。我要是有她那女婿,我天天在店门口搭戏台。”红梅拿筷子头敲她手背:“你少讲两句。人家今天是好日子。”
常莹“切”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又往张军英子这边瞟,压低嗓门:“李娟没来,周也没来。张军还给英子夹菜。这桌上,有意思。”红梅抬眼,目光不重,只“啧”了一声。常莹识趣地闭了嘴。
但常莹心里那台小戏又开锣了。台上三个角儿:张军、英子、周也。她在心里迅速把三个人的关系捋成了一张麻将牌局:周也是上家,张军是对家,英子坐在中间,李娟还在场外等替补。 这局,张军手里攥着的,是一张打了二十年都没舍得打出去的“东风”。
她常莹这辈子最会看的就是这种“暗牌”。她自己打牌不行,但看别人憋着不胡的样子,一瞧一个准。 不过她也不会去点破。牌场如饭场,谁先掀桌谁遭殃。
小年吃得满脸油光,突然拿手指头戳了戳英子的胳膊:“姐姐,宝宝的姐夫今天怎么不来呢?”
英子拿纸巾给他擦嘴:“你姐夫呀——在家睡懒觉呢。”
小年眨巴眨巴眼睛,又问:“那李娟嫂子怎么也没来呀?”
英子笑了,拿手指头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你这嘴跟谁学的?抹了蜜了还带拐弯。”
小年挺了挺小胸脯:“妈妈教的。妈妈说李娟姐姐就是我娟嫂子,你就是我姐姐。我还有一个娟是小姐姐。”
“你哪来这么多娟?”英子被他逗得直笑,偏过头看张军,“对了,小娟怎么没来?她不是最喜欢吃席的吗?”
张军把汤碗放下,说:“她跟妞妞在家玩呢。长大了,害羞了,说这种场合全是大人,不想来。天天跟妞妞走得近,两个人天天黏一块儿,比跟我这个亲哥还亲。”
“那你倒是落个清闲。”英子又给他倒上茶,笑道,“不过小娟跟妞妞能玩到一块儿去也好,有个伴。”
张军扯了扯嘴角:“她现在一进门就喊饿,别的不会,净学妞妞练芭蕾踮脚尖,昨天在我鞋上踩了一脚,说是什么大跳。我差点没站稳。”
英子笑得肩膀直抖:“那说明她活泼。你家小娟以前多文静,现在有妞妞带着,挺好的。”
张军也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都弯了弯。他端起酒又抿了一小口,没再说什么。酒桌上的喧闹一阵一阵,满月宴的热气熏得人脸红扑扑的。小年挨着英子蹭了蹭,小声说:“姐姐,我能喝那个白的水吗?”
“不能。”英子把白酒杯往旁边挪了挪,“那是大人喝的,辣得很。你喝你的酸奶。”
“那姐夫来了也喝这个吗?”
“你姐夫来了也喝,但他不在呀。”
张军把酒杯端起来,没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也对你好吗?”
英子正给小年剥虾,闻言手指头没停,嘴角却慢慢收了点。她把虾放进小年碗里,抬起眼,目光清亮:“好。他对我很好。”她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半杯白酒,朝张军那边举了举,“张军,我敬你一杯。你跟李娟要好好的,你俩好,我看了高兴。咱们几个,以后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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