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其实不叫老蔫。
他本名叫赵铁柱,年轻时在码头上扛大包,因为力气大、性子闷,工友都叫他“铁疙瘩”。后来年纪大了,腰伤了,扛不动包了,就到佩兰会所看仓库。话少,干活踏实,见人总是憨憨地笑,时间长了,大家就叫他“老蔫”——蔫了吧唧的,像晒瘪的茄子。
但老蔫不蔫。
至少,在随风这件事上,他一点都不蔫。
那天青龙帮的人来闹事,老蔫其实在仓库里。他从门缝里看见了全过程——看见刀疤脸凶神恶煞地闯进来,看见珍鸽把随风护在身后,看见那个七岁的孩子从母亲身后走出来,用几句话就把一群黑帮打手说得哑口无言。
老蔫当时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是紧张。他手里攥着一根铁锹把,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如果那些人真要动手,他就冲出去。他这条命不值钱,但随风那孩子,不能有事。
后来青龙帮的人走了,老蔫松了口气,但心里的弦没松。他看得出来,这事没完。那个刀疤脸走时的眼神,像是要把随风生吞活剥。
从那天起,老蔫多了个习惯——每天傍晚,随风下课后,他就“恰巧”在院子里修东西,扫落叶,或者“顺便”检查门窗。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佩兰看出来了,私下对他说:“蔫叔,辛苦你了。”
老蔫搓着手,憨憨地笑:“不辛苦,应该的。”
他没说为什么应该。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这天下午,风特别大。
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哭。老蔫正在仓库里整理货品,忽然听见后院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他走出去一看,是随风和几个会所里帮工的孩子在玩。他们在追一个破皮球,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
老蔫站在廊下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喜欢看孩子笑,尤其是随风。这孩子平时太安静,太老成,只有和同龄人玩的时候,才像个真正的七岁孩子。
“小风少爷,接球!”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把球踢过来。
随风跑过去接,脚下一滑,“噗通”摔在地上。
老蔫心里一紧,正要过去扶,却看见随风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说:“没事!”
可老蔫看见了——随风站起来的时候,左脚有点跛,眉头也皱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开,但瞒不过老蔫的眼睛。
等孩子们散了,老蔫走到随风身边,蹲下身:“摔疼了?”
“不疼。”随风摇头,但老蔫看见他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渗出血丝。
“走,去我那儿。”老蔫不由分说,抱起孩子就往仓库走。
随风吓了一跳,但没挣扎。他感觉得到,这个平时话很少的蔫叔,抱着他的手很稳,很暖。
仓库在会所最里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货架上摆着茶叶、瓷器、布料,空气里有种混合的、好闻的味道。老蔫把随风放在一张小板凳上,转身去拿药箱。
“蔫叔,真不用……”
“听话。”老蔫头也不回地说。
药箱是旧的,铁皮都生锈了,但里面的东西很齐全——红药水、纱布、棉签,还有一小瓶云南白药。老蔫蹲在随风面前,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腿。
膝盖上一片擦伤,血混着土,看着都疼。
老蔫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在外面玩摔伤了,哭着跑回来找他。那时候他会一边骂“小兔崽子不让人省心”,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儿子上药。
儿子后来死了。
六岁,得天花死的。老婆哭瞎了眼,第二年也跟着去了。从那以后,老蔫就一个人过,像棵枯树,活着,但没魂了。
直到来佩兰会所,看见随风。
“忍着点。”老蔫用棉签蘸了清水,轻轻清洗伤口。
随风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老蔫看了他一眼,心里又是一疼。这孩子太能忍了,不像个七岁的孩子。他儿子当年上药,哭得惊天动地,要哄半天才肯消停。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老蔫说。
“不疼。”随风摇头,但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老蔫没再说话,动作更轻了。清洗完伤口,涂上红药水,再用纱布包好。他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好了。”老蔫收拾药箱,“这几天别跑别跳,伤口不能沾水。”
“谢谢蔫叔。”随风小声说。
老蔫摆摆手,转身去倒水。背对着孩子的时候,他抹了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湿了。
“蔫叔,”随风忽然说,“您有孩子吗?”
老蔫的手一抖,水洒出来一些。他定了定神,才说:“有过。”
“后来呢?”
“后来……没了。”老蔫转过身,把水杯递给随风,“喝点水。”
随风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看着老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理解:“蔫叔,您是不是……把我当您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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