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拓本背面那行小字。
“怀礼,非叛,乃替罪者。”
风没有动,血池干涸的地面裂开细纹,像蛛网蔓延到祭台边缘。我的手指还按在纸页上,能感觉到木牌夹层里透出的一丝凉意。刚才张怀仁的幻影站在这里,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可那句话却直接落在脑子里。
我不是没怀疑过。
张家族谱从不记录叛徒生平,可那页朱砂批注写得太重,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线索。而这张供牌,不该出现在拓本夹层里。它被藏起来了。
我抬眼。
张怀仁还站在原地,身形比刚才淡了一些,袍角像是被水浸过,颜色发灰。他手里没有捧东西了,双手垂落,掌心朝内。我没有收回刀,也没有再问。刚才那一句“你信谁……还是信自己”,还在耳边回荡。
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信他。
我也不信族老会。
我只信这把刀,和我流的血。
肩头一沉,是麒麟纹的热度又往上爬了一寸。黑金古刀在我右手中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共鸣,也不是失控,更像是……回应什么。我左手抓紧拓本,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我动了。
脚步往前半步,踩进“灭”字的裂痕中央。右手抬起,黑金古刀划出一道弧线,刀尖直指张怀仁咽喉,停在三寸之外。没有刺下去,也没再靠近。刀锋悬在那里,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没动。
我也不会伤他。他知道这点。
所以我才敢逼上来。
“你说他是替罪者。”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我呢?”
他依旧不答。
刀尖不动。
我的指节绷紧,刀身传来一丝反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震动。就在这时,左手掌心的拓本突然轻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
也不是我动手带的。
是它自己在动。
纸页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缓缓展开,速度快得不像人力所为。我本能地松开一点力道,任它翻页。一层暗黄色的薄纸被掀开,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直到露出最底层的一小片墨迹。
那是我没见过的字。
笔画古拙,像是用烧焦的骨头磨成粉写的,一行横列在纸中央:
双生子诞,一守一开。开者乱世,守者灭世。唯有纯血者斩断双生,方得‘门’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句我懂。
守与开,自初代起就分了两条血脉。一个镇门,一个试图破局。可第二句不一样。
守者灭世?
我一直以为守住“门”就是终结灾祸。可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守门人存在,灾难就不会停。真正的结束,不是封印,而是……斩断双生。
我猛地抬头看向张怀仁。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线条开始模糊,像是蜡烛融化前的最后一刻。他的嘴动了,但没有声音。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看到唇形。
好像是“你”。
又像是“别”。
我没退。
刀尖仍然悬着。
拓本在我左手中完全摊开,密录一页稳稳展露,没有合拢的迹象。我能感觉到纸面下有一股微弱的脉动,像是某种印记被激活了。
张怀仁的身影开始碎裂。
不是从边缘开始,而是从胸口裂开一道缝,接着是肩膀、手臂,一块块变成灰白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不是警告,也不是悲悯,而是一种确认。
就像上一次一样。
他知道我会看到这些。
他也知道我必须看到。
“你斩的,从来不是张怀礼……”
声音落下时,他已经快没了。
最后一缕残影消散在祭台石缝里,连衣角都没留下。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站着。脚下的裂痕还在,刀尖也还悬在半空。
我没有收刀。
密录上的字清晰可见,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进眼里。我反复读了三遍,把内容记死。
双生必须断。
纯血者动手。
不是杀敌人,不是毁钥匙,不是封“门”。
是要斩掉另一个自己。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虎口有旧伤,都是握刀留下的。指甲边缘泛白,是因为刚才太用力。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它要做的,可能是最狠的一件事。
可问题是——
谁是双生?
张怀礼是开门体后裔,我身上流的是守门血。我们不一样。
可如果他是替罪者……那真正的“开”在哪里?
我忽然想到血池底的那个幼年幻影。
七岁的我,被锁链吊在池中,脊背被刻下麒麟纹。那时张怀仁说:“等你忘了自己是谁,‘门’就能开了。”
忘了自己是谁。
不是死了,不是逃了,是“忘了”。
如果一个人记不起自己是谁,那剩下的那个,还算完整吗?
我慢慢放下刀。
刀尖离开虚空,贴回大腿外侧。金属与布料摩擦,发出一声轻响。金焰已经沉回脊背,贴着皮肤盘伏,不再升腾。但热感还在,像是随时会再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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