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音第一次听见那个曲子,是在外婆的葬礼上。
那年她二十三岁,刚从音乐学院毕业,在北京一家录音棚做编曲。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棚里熬大夜,满脑子都是和弦走向。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外婆没了,让她赶紧回去。
沈余音请了假,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子在川北大山深处,四面环山,一条溪从村中流过。她从小在这里长到七岁,后来随父母进城,再回来就是每年暑假匆匆待几天。外婆的音容笑貌她还记得,可这条路已经陌生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守灵、烧纸、磕头,第二天一早抬上山埋了。沈余音跪在坟前烧纸钱,看着火苗把黄纸舔成灰烬,心里空落落的。
坟地在后山,要走半小时山路。下山的时候,她走在最后面。天已经擦黑,雾从山谷里漫上来,灰蒙蒙一片。她低着头看路,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是唢呐的声音。
很轻,很远,从更深的雾气里传来。那调子她从来没听过,不像一般的丧葬曲,倒像是在唱什么,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她停下来,侧耳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支送葬的队伍正在往这边走。可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
沈余音站在原地,听着那曲子,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的触动。她学音乐八年,什么曲子没听过?古典的,现代的,东方的,西方的。可这个调子,她从来没见过。那音阶不是十二平均律,那节奏不是规整的节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她掏出手机,想录下来。刚按开录音,声音停了。
雾散了。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沈余音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回到外婆的老屋,母亲已经在收拾遗物了。沈余音帮着整理,翻箱倒柜,把那些旧衣服、旧被子、旧盆旧碗一样一样分拣。翻到阁楼的时候,她发现一个木头箱子,很旧了,落满了灰。
箱子没锁。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摞发黄的乐谱。
沈余音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外婆会音乐。在她的记忆里,外婆就是个普通农村老太太,种地、喂猪、纳鞋底,和音乐沾不上半点边。可这些乐谱,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全是手抄的。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凑到灯光下看。
谱子很奇怪。不是简谱,不是五线谱,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记谱法。一个个符号弯弯扭扭的,像蝌蚪,又像符文。标题栏写着三个字:
《哭丧调》。
沈余音往下翻,一张一张,全是这种谱子。《送魂曲》《招魂引》《阴司调》《奈何桥》《忘川渡》……每一首的名字都透着阴气。
翻到最后,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这些曲子,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到你这一代,只有你一个女孩。你要是想学,七月十五晚上,来后山听。不想学,就把这些烧了,千万别留。”
落款的日期是十年前。
沈余音捧着那些谱子,手在发抖。
她把箱子合上,抱下楼,问母亲这些是什么。母亲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说不知道,从没见过。
沈余音又问外婆生前有没有提过这些。母亲摇头,说老太太这辈子没碰过乐器,连唱歌都没听她唱过。
那天夜里,沈余音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那首曲子,想着那些谱子,想着外婆写的那些话。七月十五,鬼节,后山。
今天才七月十二。
还有三天。
第三天夜里,七月十五。
月亮很圆,很亮。沈余音拿着手电筒,一个人往后山走。山路她白天走过,可夜里完全不一样了。那些白天看着普普通通的树,夜里影影绰绰的,像站着的人。风吹过,枝叶晃动,像那些人在招手。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白天那座坟的位置。外婆的坟静静蹲在那里,土还是新的。
她站在那里,等着。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四下白茫茫一片。等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听见了那个声音。
还是那首曲子,呜呜咽咽的,从更深的林子里传来。这一次比上次更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听得真真切切。
沈余音顺着声音往前走。走着走着,她看见前面有光。
是灯笼的光。白灯笼,一盏一盏,挂在树枝上,照亮了一条小路。路尽头,有一群人。
那群人穿着白衣裳,排成一列,慢慢往前走。最前面那个,手里拿着唢呐,边走边吹。后面跟着的,有抬东西的,有撒纸钱的,有低头哭的。
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沈余音站在那里,看着那支队伍从她面前走过。那些人目不斜视,像看不见她。可当她看向那些人的脸时,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些脸,她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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