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买那些叶子做什么?”梅茜子问。
帕布罗在电话那头说了四个词。她听得不太清,不知道是水流声还是叹息。
“他没有告诉你吗?”
“从来没有。”
帕布罗沉默了很久,梅茜子几乎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见了轻轻的呼吸。“他跟我说,他有一个女儿,女儿有一个女儿。他想用一种远方的草木把她们的病养好。”
梅茜子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我没病。”
帕布罗笑了。“他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梅茜子第一次泡了外公留下的马黛茶。
她拿着那个从南美寄来的木头匣子走进厨房,把它放在灶台上。她从匣子里取出那个干葫芦,葫芦被外公盘得发亮,表面那层经年累月的手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葫芦口的吸管被塞得严严实实,她拔了好几遍才拔出来,那个旷久年岁中尘封的茶气便从壶口猛地喷出来,扑了她一脸。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冰箱门。
不是香味,不是臭味,是那种浑浊的、凝滞的像沼气池底发泡已久的溶解物经过高温汽化之后骤然释放的气息。她惊惧地发现,那股气息里裹挟着某种她不认识、却说不出道不明的质感,像铁屑,像沙砾,像无数细小的、尖锐的、活的东西钻进鼻腔,顺着气管往下爬,爬到肺的深处。
她忍着那股剧烈的反胃,把吸管插回去,拿起灶台上的热水壶。
注入的水在葫芦里迅速变色。不是茶汤常见的红褐或琥珀色,是一种浑浊的、发灰的、像是从地下暗河深处泛上来的颜色。她猛地关上手机灯光往壶口照,灰白色的茶叶在水面下缓慢舒展。她看见了一根手指。不是茶叶,是一根真正的人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残损,从那一堆灰白色的叶片间隙里伸出来,被滚烫的热水泡得发皱发白。
梅茜子的手猛地一松,葫芦摔在地上,茶汤四溅。她蹲下去看,地上只有一摊褐色的水渍和几片泡烂的茶叶,哪有什么手指?她趴在地砖上仔仔细细找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找着。可她不会看错,那根灰白的手指从茶叶底下伸出来的瞬间,指甲盖里嵌着的那一抹暗红色的泥垢,像一个被错埋了很多年的人正试图从滚烫的水底下扒开土层,往这个还有活人呼吸的方向攀爬。
葫芦的底部在刚才那一摔里磕出了一道蛛网般的细裂。透过那道裂缝,她看见葫芦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汉字,是那种笔画繁复、旋绕勾连的南美古文字。文字的刻痕很深,久经茶汤浸润早已发黑,在灯光下像一道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把葫芦抱在怀里,用纸巾裹住裂口,不让水流出来。然后上二楼用手机拍下内壁文字的照片,发给帕布罗。老头很快回了电话。
“这是克丘亚语。你外公学了很久。他每年让我从科尔多瓦山上请一位老巫师来教他,学了十几年。他学这些,就是为了把这几行字刻在葫芦里。”
“这几行字写的什么?”
“写的是一种‘埋茶仪式’。”帕布罗在那头咳嗽了一阵,“你外公每次收到的那些马黛叶,经过处理之后,取一部分泡茶喝掉,另一部分碾成粉末,埋进土里。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埋在林场的原始丛林中,埋在那些经年无人涉足的、连鸟叫都没有的深山幽谷。把那些被碾碎的碎叶埋下去,那些叶子表面附着的微生物会在土壤中继续繁殖,一代一代延续下去,永远不死。这是那片山林自古延续下来的祭仪。”
梅茜子用帕布罗给的网址转进了一个从没有听过的数据库,里面记载着一种近乎失传的南美原住民占卜术。在瓜拉尼语里称之为“卡伊瓜伊”。巫师用一种特定野马黛茶树的嫩梢冲泡成浓汁,倒进干葫芦里不停摇晃,观察那些茶沫在壶壁上的残留图案,解读出消逝在未来的时间碎片。马黛茶渣残留的形状,就是神明给出的关于未来的启示。
在许多南美国家,把马黛茶喝到只剩残渣再倒扣过来看茶底形状占卜吉凶,一直是很个人化的习惯。不同的是,外公挂在床头的猫头鹰哨子不是为了观赏。他也占卜,每年一次,在七月中旬,对着那只葫芦,在午后的寂静里摇晃许久、停下、注视葫芦内壁那些茶沫自然干涸形成的图案。他在预言里看见了什么,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现在那些预言已经失传了,随着外公的呼吸一起中断在那个阳光很好的正午。
可是外公留下来的茶叶还在。那些从南美林场运来的马黛嫩叶,被她装进密封袋里,在老家二楼木柜的抽屉中安静地陈化着。
那天夜里,梅茜子把普洱茶和陶瓷茶壶收起来,只泡那一壶马黛茶。她还不太习惯那种带着土壤底层腐殖质潮气的苦味,第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整个胃都在抗拒。但她没有停。她需要它们。需要它们的刺激,帮她在深夜保持清醒,听清楚屋外那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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