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可第一次觉得那片采石场不对劲,是在她回到老家的第三天。
她在省城一家建筑装饰公司做了六年室内设计,主要给人设计厨房和卫生间台面。她经手过几千张石材效果图,从未见过真正的采石场。她以为石材都是从山上整块切下来的,然后运到加工厂切割、打磨,最后铺进客户的厨房。
可她爷爷不是这么说的。
爷爷年轻的时候在云浮一家石矿上做过开采工。云浮是中国三大石材基地之一,那些白色、灰色、米黄色的荒料,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块,销往全国各地的石材加工厂。切割机嗡嗡的声音常年不绝,白色的石粉像雪一样覆盖了整个山头,空气里全是那种干燥的、吸进肺里就再也吐不出来的涩味。
苏妙可这次回来,是为了把石矿的事问清楚。
家里没有人愿意提这件事。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死于尘肺病,肺纤维化得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切开以后刀口都钝了。母亲改嫁了,她跟着外婆长大。外婆耳朵不好使,每次她问起石矿的事,外婆都摇头,说不知道,说别问了。可是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它们会自己找上门来。
她下了长途车,沿着那条被石粉染成灰白色的水泥路往村里走。路两边堆满了废弃的石板边角料,像一座座灰白色的小山丘,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在板面上留下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条条干涸的血痕。村子比以前更静了。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表情空茫,像那些被切开的石板,平整、灰白、没有任何纹路。
苏妙可推开老宅的门,堂屋里供着爷爷的遗像。她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升起来,在那一瞬间,供桌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不是老鼠,是那种坚硬的、干燥的东西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她蹲下来掀开桌布,供桌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摞旧报纸,报纸最上面压着一块巴掌大的石板边角料,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那片石板不是完整的。它的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剜出来的。她把石板翻过来,凑近看——“苏妙可,石场不要去了。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
她认得那些字。那是爷爷的字。爷爷死了十几年了。
苏妙可把那块石板攥在手心里,石板是凉的,可是那行字的笔画是温热的,像有人刚刚用手指一笔一画地抚摸过。她把石板揣进口袋,在老宅里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她去了那片采石场。矿区的铁门上了锁,铁链子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警示牌——“矿区危险,禁止入内。”她翻墙进去,沿着那条被石粉覆盖的坡路往上走。
月光很亮,把整片采石场照得惨白。那些被切割过的岩壁像巨大的、被剖开的伤口,一层一层的纹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整个矿区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场。那些废弃的荒料堆在角落里,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走到了矿坑的最深处。那里有一片被挖出来的巨大的凹陷,坑底积着一层灰白色的泥浆,浓稠的,像一锅没有煮好的米汤。泥浆表面浮着几个气泡,破裂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啵”声,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她蹲下来,月光照在泥浆表面的水渍上,那层反射的光斑里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一只手。不是泥浆里伸出来的,是倒映在水面上的。那只手从她的身后伸过来,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猛地回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苏妙可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石板,石板是温的。那行字的笔迹不再歪歪扭扭,变得工整,像另一个人写的——“别回头。它在你后面。”
苏妙可攥着石板,僵在原地。她没有回头。
她听见了水声,从泥浆底下传上来,像有人在水底下缓慢地翻动身体,发出沉闷的、潮湿的声响。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然后她听见了极轻极细的、像硬币掉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弹着一块薄石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切换到自拍模式,把手机举过头顶。屏幕里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和她身后那片灰白色的、平坦的、光滑得如同镜面的岩壁。那面岩壁上有一道裂隙,缝隙里夹着一块石头。石头的形状像一个蜷缩的婴儿,头朝下,四肢蜷曲,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苏妙可举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那面岩壁距离她不到二十米。
她把手机收起来,攥着那块石板,慢慢往后退。退到离那道岩壁足够远的时候,她转身就跑。
她翻过了铁门,跑过那条灰白色水泥路,跑回了老宅。她站在院子里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把那块石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井台边上,石板是凉的,那行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看了很久。
天黑透了她才回到屋里。堂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沿着那道白线走到供桌前,给爷爷的遗像上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她的目光落在供桌底下那块被她翻开的旧报纸上。报纸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她蹲下来把照片抽出来,是爷爷年轻时的照片,穿着蓝色工装,戴着一顶安全帽,背景是那片采石场,身后堆满了切割好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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