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恒自然又错过了电话。
他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浑身无力、头脑发昏，几乎虚脱一般倒在床上。明天上午还要接待省市一众领导，参加调研座谈会。这种身心俱疲被掏空的感觉还是第一回体会，他临睡时只觉得自己确实是自讨苦吃，这一切都为的什么？
元熙的心情确实很低落，以至于冬子轻而易举就看出来了。原本会礼貌亲切打招呼，一路上也会随意聊上几句。可是今天见面后，也就点了下头，上了车更是少有的神思迷离，完全不在状态。
昨天林强和二少临时回了赣城，原本就僵着的关系，难道又雪上加霜了？
“元医生，趁热把早饭吃了吧。今天早上的豆花不错，我特意让老板多加了一勺糖。”
冬子不理解元熙为什么吃豆花要加糖。不过从第一回咸豆花被拒之后，他对于元熙的一些口味便就上了心，倒是记的很牢。
元熙双眼无神的看向前方，很勉强的扯着嘴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强收到短信时，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
昨晚他特意给元熙打了电话，把许恒的状况一五一十告知了她。换作往日，他难免还要添油加醋帮着卖惨，可昨晚许恒是真的惨。电话里，他分明听得出元熙语气中藏不住的焦虑与担忧。
可早上看两人这般模样，显然关系没缓和。
只见许恒身着一身正装从屋内走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神情沉稳肃穆，足见他对今日座谈会的重视。只是眼底浓重的乌青，还有眸子里透着的淡漠疏离，都昭示着他心情半点算不上愉悦。
难道这两人的关系，真的难以挽回了？这已是他们在一起后，冷战闹得最久的一次。
林强不敢当面多问，只暗中连连给老李使眼色，示意他稳当开车，免得再惹得二少心绪更差。
“今天早上，孙市长的秘书就打了电话过来，再次确认了接待流程，还有其他一些安排也一并核实了......”林强抓紧时间汇报着今天的工作安排。
许恒对这些流程上的事不置可否，只是心里盘算着，这次景文中为何会让孙志秋横插一手来负责这个企业座谈会的安排。
自从来了赣城，许恒大大小小见过不少各级领导，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还是汪友兵。
至于一把手景文中，他也没少去拜访过。此人城府极深，是个老练的政坛人物。公开场合，他始终端着地方主官姿态；可一关起办公室门，面对许恒这位京城公子哥，态度便格外亲和热络。
他比孙志秋、汪友兵年长一两岁，到了这个年纪，仕途再想往上一截已无大可能。许恒暗自揣测，这大概也是他默许汪友后和孙志秋暗自较劲、自己安稳稳坐一把手位置的缘由。
只是这次调研座谈会的安排，却透着几分耐人寻味。
按常理，这种场合必定会召集当地一众龙头企业齐聚一堂，彼此交流碰面、互通声气。
可这回的行程却有些不同：上午一众领导专程参观调研许恒的特种项目，下午才和几位企业负责人座谈。究竟是市里特意做出的安排，还是省领导的授意，许恒此刻还无从揣测。
“宋总已经到了，左总和刘总也一早就赶到项目现场，把今天的参观路线又重新梳理核对了一遍。领导们预计十点抵达一号生产基地，随后…… 全程参观时长一小时，结束后进入工作汇报环节。”
林强有条不紊地汇报着详细行程。这些流程安排，都是宋华平和市委方面提前敲定妥当的。
直到汇报结束，许恒也没接过话，只是兀自凝神沉思。
“小元，你今天看着精神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元熙刚走出病房，就被丁家英叫住了。丁家英暗自揣测，昨天那位危重病人没能抢救回来，怕是让她心里受了打击。这种情绪，年轻医生难免都会经历。只有见多了生死，才能真正明白，医生也只是凡人，并非万能的救世主。
元熙原本正低头整理晨间查房记录，闻言微微一怔，眨了眨眼才回过神。她略显局促地笑了笑，连忙应声：“没事的丁主任，我身体挺好的，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小元啊，凡事别太苛求自己，要允许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也有跨不过的难关、破不了的壁垒。” 丁家英语气温和地劝慰，“最近科室病患确实扎堆，再忙也要劳逸结合，好好平衡工作和生活。”
元熙感激地点点头，连忙应声：“咱们医院的病人都是慕名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本就比普通医院忙得多。您放心，我年轻，扛得住。”
丁家英轻叹一声：“你也不用这么硬撑，该休息就好好休息，该陪伴家人也要多上心。只有把家里安顿好了，工作上才能全身心投入。”
丁家英平日里虽也常以长辈口吻提点元熙，但大多都是私下场合。像今天这样大清早当众这般叮嘱，着实有些反常。
元熙定定望着自家主任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的疑虑，没有多问。
她已经好几次主动给许恒打电话，可对方始终不接。尤其是昨晚回到住处，看到自己留给许恒留言的纸条被随意扔在地上，前晚特意在厨房温好的汤早已凉透，保温杯里熬的粥也早已放冷。显而易见，她主动递出的和好心意，许恒根本毫不在意。
昨晚林强告诉她，许恒一路晕车难受得厉害，甚至吐了苦水。她知道那种难受，就算自己心里憋着委屈，还是第一时间打去电话关心，可直到现在，许恒既不回电话，也不回消息。
想起他连日来的冷淡疏离，元熙心底隐隐觉得，这一次，两人恐怕真的要走到分岔路口了。
心口一阵酸涩发堵。
他从前为她铺好前路、事事周全，可一旦不顺心意，便能这般说放手就放手。那他们曾经朝夕相伴、温存甜蜜的过往，又算什么呢？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周雪那张满是怨怼的脸，那份灵魂深处扭曲翻涌的不甘与执念，此刻她忽然有了几分体会。
或许正是这般毫无预兆的抽身与冷漠，才最容易将人困在原地，难以释怀。
她狠狠抿紧了嘴，将鼻头处的那阵酸涩忍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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