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后山那排低矮的窝棚,叫“新丁棚”,紧贴着冷冰冰的石崖根儿。
棚子是用粗树枝子胡乱搭的,缝隙里塞着枯草和破布,风一过,呜呜直响,像有多少冤魂在外头哭。
棚里头更是别提,地是夯实的泥地,潮得能踩出水印子,一股子霉烂草料、汗臭、还有劣质烟叶子混在一块儿的呛人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盏松明火把插在土墙缝里,火苗子被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晃得满棚人影乱颤,忽明忽暗。
郑骥蜷在靠墙的铺位上,铺上就一层薄薄的、带着股膻味的旧羊皮,底下垫着些干草。
他倒是没睡,不过也没跟旁人闲扯,就靠在冰凉的土墙上,手里拿着块破布,一遍遍地擦他那杆老套筒。
擦得极慢,枪管、枪栓、扳机,每一个凹槽、每一道旧痕都不放过。火把的光在他低垂的脸上跳动,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格外深。
窝棚外风声尖啸,他擦枪的动作却稳得像块石头,只有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外面一切不寻常的响动。
离他不远,宋旗和瘦猴挤在一处。宋旗虽然比瘦猴壮实些,但却冻得直哆嗦。
他把身上那件四处开花、棉花都快掉光了的破袄裹了又裹,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单鞋不停互相磨蹭,想生出点热乎气儿。
瘦猴则更是个老油子,干瘦得像根柴火棍。缩在稍避风的角落,裹着件不知从哪儿扒拉来的、油光锃亮的狗皮坎肩。
就着昏暗的火光,用一把小锉刀,专心致志地锉着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似乎是想磨成个骰子。
“猴哥,”宋旗耐不住这死寂,凑到瘦猴耳边,压低嗓子,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年轻气盛的躁动,“今儿个爬山虎带咱们巡岭子东头,趴那老鸹崖上,小弟我可瞧见真章了!”
瘦猴眼皮都没抬,继续锉他的骨头,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带着烟油味的浊气:“瞧见啥?是冻雀子还是雪狐狸?值当你咋咋呼呼的。”
“不是雀子!”宋旗急道,眼睛在昏光里闪着光,“是人!从黑山嘴方向来的,一溜长队,拖拖拉拉的,穿着杂,不全是鬼子皮,也有咱这样的破棉袄!
领头那个,裹着件黄呢子大衣,走路架势,我瞧着……有点像早年听说过的龙千伦!”
“龙千伦?”瘦猴锉刀停了一下,抬眼瞥了宋旗一眼,眼神里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算计的光,“那不是皇军跟前的瘸皮狗嘛?跑这冰天雪地的坝上来干啥?送死?”
“谁说不是呢!”宋旗见瘦猴有兴趣,更来劲了,“看样子是奔冰泉子那边去了!爬山虎说,一准是让鬼子支使去填那儿的窟窿!冯立仁前阵子刚在那地界劫了道,死了不少皇军和民夫,正缺人填坑呢!”
一直擦枪的郑骥,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抬起一丝缝隙,看向宋旗和瘦猴这边,但很快又垂下了。
只是擦枪的布,在扳机护圈上多停留了一瞬。
“填坑?”瘦猴嗤笑一声,又开始锉骨头,声音拉得老长,“那冰泉子的坑,是那么好填的?
冯立仁他可是条真龙,那是能呼风唤雨的主儿,吃了亏能白吃?
龙千伦那帮孙子,往日里在县城刮地皮是把手,到了这坝上,跟鬼子手里那些真刀真枪的亡命徒比,屁都不是!去了,也就是多几具冻硬了的尸首。”
宋旗缩了缩脖子,似乎被瘦猴那几句话激得打了个寒颤,但眼里那点兴奋劲儿还没退:“管他尸首不尸首!反正狗咬狗,一嘴毛!龙千伦那帮王八蛋在城里可没少作孽!活该!”
他想起沙泉村被掠时的火光,语气里带着恨意。
“活该?”
瘦猴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雏儿,“小子,这山上山下的,谁活该,谁不活该,老天爷都算不清楚。
咱们蹲在这窝棚里,也不是啥善男信女。龙千伦倒霉,咱们看个乐呵,可这乐呵背后……”
瘦猴悄悄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我听说,崔爷和师爷他们,这些天可没少嘀咕。冰泉子一乱,黑山嘴一动,咱们这黑风岭,可就夹在中间了。
龙千伦是死是活不打紧,可冯立仁要是真缺粮缺狠了,眼睛会不会往咱们山寨上瞟?或者,鬼子借着清剿冯立仁的由头,顺手把咱们也当‘匪’给剿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宋旗一愣,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变成茫然和一丝后怕。
他下意识地看向郑骥,似乎想从这个平日里话最少、却莫名让他觉得踏实的大哥那里得到点印证。
郑骥已经擦完了枪,把枪轻轻靠在铺位旁,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那是今天巡山回来分到的口粮。
他没急着吃,只是拿在手里,慢慢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后槽牙极其缓慢地磨着,眼睛望着棚顶那些被烟熏得乌黑的椽子,仿佛没听见瘦猴的话。
棚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火把噼啪声、瘦猴锉骨头的沙沙声,还有郑骥咀嚼那点粗粝食物的、极其轻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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