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四年，四月十七，寅时。
黎明前的九龙岛，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轻轻拂过聚义厅外的回廊。
根露兰蜷缩在廊柱后的阴影里，抱着双膝，把头埋在膝间。她的肩膀轻轻抽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半年来，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悄悄地哭，不让人发现。
厅内，烛火通明。
西方玉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赵婉儿趴在桌上，手边摊着一本剑谱，那是她睡前翻看的。邱倩嫣还在给受伤的岛民包扎，动作轻柔，偶尔抬头看看睡着的两人，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们都是恩公的妻子了。
根露兰悄悄抬起头，透过窗棂看着厅内的景象。欧阳姐姐在洞房花烛夜后，第二天就起来帮着张罗事务，虽然走路还有些不适，但脸上一直带着幸福的笑。西方姐姐说起恩公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赵姐姐虽然嘴上总是“呆子呆子”地叫，可每次恩公受伤，她第一个冲上去。邱姐姐更不用说，从广州一路跟来，就是为了能多看他一眼。
她们都好美，好温柔，好有本事。
而我呢？
根露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指尖还带着这些天帮忙熬药留下的黑渍。她没什么武功，不会医术，连字都认不全。她唯一会的，就是做些粗活，煮些简单的饭菜。
这样的自己，怎么配得上恩公？
泪水又涌了出来，她急忙用手背擦掉，却越擦越多。
“露兰？”
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根露兰猛地抬头，看到邱倩嫣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正蹲下身，关切地看着她。
“邱姐姐……”她慌忙想站起来，却被邱倩嫣轻轻按住。
“别动。”邱倩嫣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块帕子，“擦擦脸。”
根露兰接过帕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邱倩嫣没有追问，只是静静陪她坐着。
过了许久，根露兰终于小声开口：“邱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这么想？”
“我……我什么都做不好。”根露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四位姐姐都能帮上恩公，只有我……我只会添乱。”
邱倩嫣轻轻揽住她的肩：“露兰，你听姐姐说。”
根露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和上官公子认识，是因为他重伤来医馆。”邱倩嫣的声音轻柔如水，“那时候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是我和父亲一起救了他。后来他伤好了，要离开，我在门口送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多谢’。”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就那一声多谢，我就记到了现在。”
“可是邱姐姐会医术啊……”根露兰小声道。
“医术是学的。”邱倩嫣摇头，“小时候我也什么都不懂。但我不觉得自己没用，因为我想帮他，就会去学、去做。露兰，你也在帮他。”
“我？”
“这些天，你每天早起熬药，给伤员送饭，帮玉儿妹妹整理衣物，帮婉儿擦拭长剑。”邱倩嫣看着她，“这些事，都是你在做。你以为没人看见，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
根露兰怔住了。
“露兰，感情不是看你会什么，不会什么。”邱倩嫣轻声道，“而是看你愿不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你愿意，就够了。”
她握了握根露兰的手：“如果你真的喜欢上官公子，就勇敢一点。不要觉得自己不配，你配得上任何人的喜欢。”
根露兰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伤心，而是感动。
“邱姐姐……”
“好啦，别哭了。”邱倩嫣替她擦去眼泪，“天快亮了，回去睡一会儿。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根露兰点点头，站起身来。
走出两步，她忽然回头：“邱姐姐，你……你们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我……我也喜欢恩公……”根露兰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邱倩嫣笑了：“傻丫头，我们要是介意，早就把你赶走了。”
她站起身，轻轻揉了揉根露兰的头发：“去吧，好好睡一觉。”
根露兰用力点点头，抹着眼泪跑了。
邱倩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嫣儿。”是上官孤云的声音。
邱倩嫣回头，看到他从廊道另一端走来，显然也一夜未眠。
“夫君。”她迎上去，“你怎么出来了？”
“阵法稳定了，出来走走。”上官孤云看向根露兰离去的方向，“露兰怎么了？”
邱倩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在哭。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上官孤云沉默片刻，轻声道：“这傻丫头。”
“夫君打算怎么办？”
“等这一仗打完，再说吧。”上官孤云道，“现在说这些，对她不公平。”
邱倩嫣点点头，靠进他怀里：“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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