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
“铁做的路?那不得滑死牛马?”
“潘老爷又要弄新花样了……”
“老爷又要施展什么神通了……”
潘浒抬手,场下渐静。他继续道:“此路由我潘庄独资筹建,已得巡抚衙门允准,特设‘登莱铁路筹理局’专司其事。今日,便是奠基开工之日!”
说罢,他侧身拱手:“有请李抚台为此路题词。”
李嵩微微颔首,早有书吏捧上笔墨纸砚。他挽袖提笔,在铺开的丈二宣纸上挥毫泼墨,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铁轨通衢,利泽登莱。”
字迹浑厚雄健,力透纸背。
实际上,李府台对这铁轨、铁路究竟是何物,也是毫不知晓。
场下懂书法的士绅纷纷喝彩:“好!颜筋柳骨,抚台大人好笔力!”
“吉时已到——”司仪高喊。
潘浒与李嵩各执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走向台前那块汉白玉奠基石碑。碑旁已挖好浅坑,内铺一层石灰、一层朱砂——这是潘家庄学堂工科生按《营造法式》改良的奠基法,据说可防虫蚁。
两人同时铲土,黄褐色的泥土洒向基石,簌簌有声。
几乎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黄县城北,另一场奠基仪式也在进行。那里由白禧主持,虽无高官显贵,却也聚集了包括技工、铁道工人在内的上千人。
两处硝烟几乎同时腾起,如两条灰龙同时跃入五月晴空。
潘庄的仪式完毕,士绅商贾被引至彩棚内用茶。
棚外空地上,却仍聚着许多百姓,围着几名身穿灰色细布短衣、头戴藤编盔的年轻人在问东问西。
这些年轻人都是潘家庄学堂工科第三批毕业生,胸前的铜牌上刻着“铁路筹理局测绘科”字样。
“这位小哥,你给咱细细说说,这铁路到底是个啥物事?”一位花白胡子的老汉扯住其中面善的一个。
那技术员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名叫陈实,是登州本地农家子,一年多前进入学堂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此刻却毫不怯场,耐心解释道:“老伯,铁路就是在平地上铺两条铁轨——您想啊,就像咱家里的门轨,只是放大了,用精铁铸成。轨道上跑一种叫‘蒸汽机车’的铁车,这车不吃草料,烧煤,靠蒸汽推动,力气却比一百匹马还大,能拉着几十节装满煤、铁的车厢跑。”
“能跑多快?”
“一时辰能跑二百四十里。”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一个精瘦汉子扳着手指算:“从黄县到潘庄最多一百多里……那岂不是半个时辰就到?现在走官道,骡车得走整整一天!”
“正是如此。”陈实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草图展开,“修成后,煤炭、铁矿石等大宗货物就能用铁路运来,一节车厢就能装两万斤,运费比以往减少许多。”
他指着图上几个圈点:“沿线我们规划了多个站点或者货站,货物都能通过铁路往来。货物流通快了,作坊、商铺自然跟着兴旺。登州、莱州二府,从此就真连成一体了。”
“那得花多少银子啊?”有人咋舌。
这涉及到机密,陈实笑而不答,转而道:“不管花多少钱,都是老爷为登莱商民着想。今后,铁路一通,货物不但运价下降,而且还运得快,沿线还能兴起许多客栈、饭铺、修理铺……”
他指向远处已开始勘测的队伍:“瞧,那边在测地形。最难的是遇山开隧、遇水架桥。咱们登州多丘陵,从黄县到潘庄要过三道岭、两条河。最大的难关是黑石岭,按测算得凿一条两百步长的隧道。”
“你们这些娃娃,能成吗?”老汉仍有疑虑。
陈实笑了,露出一口因为日日刷牙而变得雪白的牙齿,满脸自信与意气风发:“我们在学堂学了一年多的算术、力学、制图,老爷说,建设需要我们,建设是更好的学堂。我们就是大明朝第一代工业建设者。”
棚内,潘浒正与几位大商人交谈。
茶是今年明前龙井,在登州这地方算是稀罕物。
泉州海商陈永福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捻须道:“潘老爷,这铁路之利,老夫明白。只是如此巨资投入,风险不小。您潘老爷虽富,何不拉上几家合股?也好分担风险。”
潘浒摇头,神色坚决:“陈老板好意,潘某心领。但此路关系我登莱根本命脉,必须全盘掌控。铁轨多宽、机车何制、运费几何,这些都得我说了算,容不得半分掣肘。”
他话锋一转,给众人斟茶:“不过,铁路虽独资,沿线的配套产业,却欢迎各位参与。今日请诸位来,也是为成立‘登莱铁路商会’。凡商会成员,在铁路沿线货栈、客栈、作坊的租赁上,皆享优先权,运费也有九五折。”
众人眼睛一亮。他们都是精明人,立刻算清这笔账:铁路未通,沿线地价尚低,此时圈地建栈,待通车后便是日进斗金的旺铺。
“此外——”潘浒声音压低几分,身体前倾,“潘家已在筹设纺织机器厂、精铁加工厂。今后登州所产之煤铁,不必全数外运,可就地制成纺机、铁器。一台纺机运到江南,利润是卖生铁的五倍。这其中的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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