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县北海岸,东边天际刚刚泛起一线极窄的鱼肚白,天色还沉在深蓝与灰白的过渡之间,田埂、沟渠、枯草还都看不真切,只余一团一团的暗影在雾气里蹲着。但海岸丘陵之间整片厂区已经亮了。不是天光照亮的,是地上的人造光把夜幕撑开了。万千火把沿施工道路插成两排火线,木杆顶端的火把束在风里微微倾斜,火苗被拽向同一方向但仍在烧着。工业气灯悬在临时搭起的木架高处,灯罩里的石灰光焰发白炽亮,照着下面成片的管道和塔体。炉膛的铁门敞着口,涌出橘红色的焰光,被风压低又弹起来。电石灯在焊接工位上方亮成更集中的白色光点,焊弧闪烁时那白点便暗一暗又亮一暗。光从地面往上打,把厂区上空低垂的雾气照成暖黄色的穹顶,远远望去像一整片大地自己在燃烧发光。
厂区的地面在过去两个月里被整平夯实了。原本的荒丘和灌木丛被铲平,铺上了碎石和黄沙混合的硬面层,人踩上去簌簌地响,声音被空旷的工地放大又弹回来。在这片人工平整的地面上,化工设备已经成形。一号接触法硫酸生产线的反应塔群从西向东排开,最高的那座吸收塔竖到了四丈有余,塔体是特制的金属圆筒,外壁涂了防锈的暗红底漆,火光映上去便泛出暗沉沉的暖色。塔与塔之间横贯着粗大的保温输送管道,外包石棉和麻布隔热层,麻布还没收口的地方裸露出铁皮的冷灰。管道绕过一座一座高架支架时拐出规整的直角,支架的焊接接口处还留着没有打磨平的焊疤。更远处是纯碱窑炉的烟囱和盐酸电解槽区的槽体群,整片厂区像一具正在生长的金属骨架,骨骼之间布满了管道、阀门、梯台和人行栈道。
穿灰布短褐的本土劳工三五成群从工棚区涌出来,沿着临时铺设的木栈道走向各自的分工区域。有的脚步快,赶着去工具棚领铁锤和撬杠;有的拖着步子走,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倦色。有人边走边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的前臂上全是旧活磨出来的硬茧和一道道暗色疤痕。有人蹲在栈道旁边用木桶里的凉水浇头,浇完了甩甩脑袋上的水珠子,随手扎紧头巾又小跑着跟上前面的队。他们当中大多数人三个月前还是胶东各地的流民,从盐碱地和逃荒路上一步步走到这里,在工棚里分了铺位,领了饭碗和竹签工牌。工牌上用火烙烫了编号,挂绳穿过牌孔在胸前晃着。
与之并行的是另一条队列。穿靛蓝色连体工装的人从厂区中段的专用宿舍区列队走出来,步伐齐整,间距匀称。走在栈道上时没有人左顾右盼。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工具包,包里的扳手、钳子、螺丝刀按照固定顺序排列着,走动时碰撞声清脆有节律。他们看设备的目光和本土劳工不同——本土劳工仰头看塔体时眼神里带着敬畏和茫然,仿佛在看一头不知何时会发怒的活物;穿靛蓝工装的人看设备时目光是平的,像看一件用惯了的器具,知道它下一步会怎么转、怎么响、哪个阀门该在什么时候拧。队列最前面是一个戴白色臂章的工长,走到岔路口时抬了一下右手,整列队伍便朝三个方向散开,人群分流的动作一气呵成。
厂区中央的龙门吊正在起吊一段管道。横梁架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顶端的滑轮组绷着粗麻绳,吊钩挂着一根长约两丈的保温管道,外包的石棉层还没收口,接口法兰的金属面露在外面。旁边的人喊着号子拽绳,一——二——三,每喊一嗓子吊钩往上顿一顿,绳子绷直又松一松,管道在空中微微晃着。焊接工位上的电石灯滋滋地响,焊条在金属接缝处熔化的白亮火花一串串迸出来,落在硬地面上暗了又被踩灭。桁车沿着高空轨道缓缓平移,载物台上放着几口还在冒热气的金属反应釜内胆,新浇的耐酸衬里还没干透,气味是刺鼻的树脂和石英粉混成的酸涩。整个厂区的声音从底层往上叠着——底是几千双脚踏在碎石硬面上的沙沙声和号子声,中间是蒸汽动力机组循环运转的低沉嗡鸣,更高处是铁皮喇叭里传出来的技术指令。一个克隆工程师站在塔下的指挥台上举着喇叭逐段喊:乙段管道压力测试半个时辰后开始,所有非操作人员撤出围栏范围。他喊了三遍,声调没有起伏。
潘浒沿了望塔外侧的铁梯拾级而上。四丈多高的焊接铁架,每层平台之间设一段直梯,扶手上还残留着夜间凝的露水,手摸上去微凉。他爬过第四段梯级到顶端平台时呼吸微微快了半拍,停下来扶住齐胸高的铁管护栏。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去。站在这高度,整片厂区从东到西尽收眼底——最高的硫酸吸收塔的塔顶、纯碱窑炉的烟囱口、盐酸电解槽的方形槽体群、穿插其间的管道栈道、四面散开的工棚和仓库,都在脚下铺展成一张复杂的、有脉络的地图。火把在下面成了密密麻麻的橘色小点,气灯的白光成片,像某种发光的苔藓覆在铁灰色设备的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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