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外围的路上早就围了一圈当地人,远远地探着头张望。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瞪大了眼珠子。一个老汉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对旁边的人说:“这跟咱以前见的那些兵不一样啊。”
旁边的人问:“咋不一样?”
老汉嘬了嘬牙花子:“你看人家走路,踩的都是一个步子。你看人家背的枪,黑黝黝的,没一把是锈的。你看人家那眼神——”他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铁轨还在嗡嗡响着,车头喷出来的水汽慢慢散在暮色里。
这段铁路修到这里不容易。当初潘浒拍板修路的时候,掖县县令想从中捞一笔,先是抬地价,后是阻线路,到处说坏了风水惊了祖宗。潘浒没给好脸,直接派了一队兵把县令的人从勘测线路上赶了出去。后来县令暗中唆使当地士绅串联告状,闹到了莱州府。最后还是张瑶领着一帮登州士绅出面斡旋,孙元化亲自出手把那个县令“弄”走了,工程才算继续往下推。换了新县令之后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还是使绊子,总在钱粮和征地上卡脖子,所以铁路修到掖县就往西走不动了。
部队在车站附近扎下临时营地。搭帐篷、设哨位、挖灶坑,按操典来。暮色渐渐浓了,营地里点起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黑沉沉的荒野上蔓延开来。
营地刚收拾停当,一队人马从掖县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穿一身四品文官常服,面庞清癯,眼神锐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马蹄踏在泥路上溅起泥水,在距离营地百步的地方被外围哨兵拦住了。
“止步!军事重地,闲人免近!”哨兵手中的步枪斜指前方,声音冷得跟这腊月天一样。
朱万年勒住马缰。他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哨兵,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堂堂莱州知府,被一个小兵拦在营外,这要搁别的营盘根本不会发生。可眼前这些兵跟别的兵不一样,他看出来了——他们站姿挺直,眼神警觉,手里的火铳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铁光。
“本府乃莱州知府朱万年,特来会见潘参将。”他压着心头那点不快沉声道。
哨兵查验了腰牌和身份,叫了另一个兵进去通报。
不多时,潘浒带着几个近卫走出营门。他一身戎装,灰色大衣上沾着煤灰和尘土,军靴满是泥点子,看得出下车之后就没闲过。看见朱万年,他抱拳一拱:“朱府台。”
朱万年眉头皱了一下。按大明的规矩,武将见文官是要行跪拜礼的,再不济也得躬身揖手。这潘浒就抱了抱拳,腰杆挺得笔直,头都没低一下。朱万年心里哼了一声,武夫粗鄙,不懂礼数。他忍了忍没有发作,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的意思,居高临下地开了口,语气带着一股质询的味道:“潘参将,贵部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此番奉孙军门之命意欲何往?叛军势大,盘踞新城,掖县乃莱州门户——”
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摆在那了:你带七千人往这来,打得过吗?别让战火烧到我的地面来。久在官场,他见过的“能打”将领多了去了,真正能打的有几个?多半是吹出来的。他打量了一下潘浒身后那个营地——营盘布置得法,哨位间隔合理,士兵们各忙各的没人闲逛,跟寻常卫所兵那种松垮垮的做派确实不太一样。但这也不足以让他放下心来。
潘浒面色平静,语气硬邦邦的:“奉命,讨逆平叛。”
朱万年被这直白噎了一下。他睨了潘浒一眼,心道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桀骜不驯。他又想再说点什么敲打敲打这个不知礼数的参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叛军就在左近,孙元化好歹派了人马来,他若把这个“援军”得罪了,回头叛军真打过来他找谁去?
“掖县粮草筹措不易,贵部——”他话锋一转。
潘浒不等他说完:“登莱军自备粮秣,不劳地方。”
朱万年沉默了两息。他坐在马背上看着下面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有些多余。人家确实什么都没指望他,什么也不需要他。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那本府告辞。”他拱了拱手,“潘参将若需协助,可遣人至府衙通报。”
他没等潘浒回话就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带着随从往掖县方向走了。蹄声渐远,暮色里那一队人影慢慢变小,融进了正在合拢的夜色。
潘浒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高顺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这就走了?”
潘浒把军大衣的领子紧了紧:“这种人,你好生待他他也不会记你的好。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他转身回了营。
天还没全亮透,营地里就热闹起来。士兵们拆帐篷、打包被褥、检查装备,没有人赖床,没有人磨蹭。各连连长的哨声长短交替地响着,报数声此起彼伏。伙房的大锅里煮着杂粮粥,热气腾腾升起来,被晨风一吹散成一片白雾。
双喜蹲在帐篷边上往靴筒里塞了一双干布袜,又把磨了边的那双旧袜子叠好塞进背包侧袋里。旁边的老兵蹲在对面喝粥,碗里的粥稠乎乎冒着热气,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团白雾:“吃吧,这一路可有的熬。吃饱了才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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