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营的信号响了。灰绿色的队伍在官道上排成纵列,将近七千人的长线流在冬日的原野上开始移动。雪停了几天了,化雪的路面全是泥泞,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没过脚踝。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双喜的绑腿和裤脚就溅满了泥点子,泥水渗进靴筒里,走起路来呱唧呱唧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步,跟着前面的步伐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成百上千双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噗嗤噗嗤的,带着一种整齐的节奏。每隔一段时间队列里会传来一声短哨,是带队军官在提醒后面的人保持间距。哨声传过去之后,队伍会微微调整一下,又恢复了那个节奏继续走。
官道两旁的村庄多半已经空了。房屋门窗紧闭,有的门板上还贴着封条,有的连封条都被人撕了,大门半敞着,里头黑洞洞的。路边田垄上的残雪还没化干净,几根枯草从雪底下探出头来,被风吹得来回晃。双喜经过一个村口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包袱坐在石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经过,眼睛灰蒙蒙的,什么话也不说。
潘浒骑着黑马走在大队前列。他一路不怎么开口,可眼睛一直在前后左右地扫——看队伍速度有没有降下来,有没有人掉队,队列间距合不合适。他偶尔放慢马速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偶尔催一催前队别走太快把后面甩远了。近卫营的骑兵散在周围策应,马蹄溅起的泥水比步兵还多。
双喜前面那个老兵走得稳当,步伐不大不小,踩在泥地上不慌不忙的。双喜跟在他后面学他的步调,走了一阵果然觉得省力些。那老兵也不回头,就那么走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伙子,步子放稳,别急着迈。泥地里走急了反而更累。”双喜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节奏,步子更稳了。
傍晚队伍停下来。一天走了大约六十里,在鲁北平原一片缓坡上扎了营。坡底下有一条小河,水不大,够用。士兵们脸上都带着疲惫,大衣上沾满了泥浆和尘土,靴子上的泥干了之后硬邦邦地结了一层壳。可没有人瘫在地上不动,各连按操典分头忙活起来。
搭帐篷的搭帐篷,挖坑的挖坑,埋锅的埋锅。有经验的老兵带着新兵干,分工明确,动作麻利,没人闲着。双喜跟着老兵挖临时厕坑,一人一锹轮流着挖,土冻得很硬,一锹下去只能啃起一层薄皮。老兵让他去提了两桶水浇在地面上,等水渗下去土就软了一些,再挖省力多了。
潘浒在营地里走了一圈。他看了几个连队的帐篷搭得牢不牢靠,看了看灶火的位置离帐篷够不够远,走到伙房那边停下来跟伙长交代了几句:“今晚务必多烧些开水,让官兵们都能烫烫脚,解解乏。检查一下鞋袜,有破损的及时登记,明天到镇上想办法补。”
伙长连忙点头。旁边一个新兵听见了,小声跟身边人说:“大帅管得这么细?”
另一个老兵嘿嘿一笑:“要不你以为咱这支队伍凭什么能打?人家心里头装着弟兄们呢。”
夜幕降下来之后营地里升起了片片火光。各连按序领了热水和木桶,三五成群地脱了靴子泡脚。双喜把靴筒里的泥水倒出来,那水混着泥浆黑乎乎的。他把脚伸进热水桶里的一瞬间,全身的寒气像是被猛地挤了一下从毛孔里往外钻,他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泡了一刻钟,脚上的泥污泡软了搓掉了,露出泡得发白的脚掌和脚后跟上两个磨出来的水泡。他拿针挑了,又用干布擦了脚换了双干布袜,整个人都觉得轻了好几斤。
晚饭之后,士兵们自发地拿出保养工具。燧发机拆下来,铳管卸下来,通条裹着布蘸了油捅进枪管里转着走。双喜盘腿坐在帐篷里,把步枪的部件一样一样擦干净再装回去。旁边那个年轻士兵动作生疏,拆了燧发机之后装回去的时候卡扣怎么也对不上。
老兵凑过来把他的枪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来:“你这样子擦不干净,回头打不响就要命了。”
他又拿自己的枪做示范,“看见没有,这个卡槽要对准了往下压,听到的一声才是到位了。重来。”年轻士兵照着做了一遍,果然咔地一声卡上了。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火光在晚风里一跳一跳地晃着。双喜把擦好的步枪靠在铺位旁边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躺下来裹紧了被子。帐篷顶上映着外面火把的光,一小片橘红色在灰帆布上慢慢地晃。他闭上眼,想起今天路过那个村口时看到的老人,想起她怀里那个包袱和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家院门口那块牌匾的样子,慢慢地睡着了。
中军大帐里灯还亮着。一盏马灯挂在帐梁上,昏黄的光铺在木桌上那张舆图上,墨线标着的州县和河流在光里泛着旧纸的黄。
潘浒坐在折叠凳上,背靠着撑杆,弓着肩在看图。他已经换了里衣,外头披了件棉袍,靴子脱了摆在旁边。他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图上的几个位置之间来回比画,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帐外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然后是渐渐远去的步伐声,再然后是一阵安静。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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