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认为，西夷之学，确有很多地方……尤其在数学、机械、物理方面，精深奥妙之处，已胜我中华。
说完，王徵紧张地低下头，等待皇上的怒斥。
然而，崇祯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王卿倒是诚实。
崇祯又问：
那王卿觉得，为何西方之法，已胜我中华？难道真如此书中所说——
他扬了扬手中的书：
西法乃是他们的天主所传授？
西方传教士在解释那些知识从何而来时，总是说：都是天主的恩赐，是神启。
这套说辞，可能也是王徵等人被成天主教徒的原因之一——既然这些神奇的知识都来自天主，那天主必定是真神无疑！
王徵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犹豫地说：
草民……不知。但西法如此精妙，或许他们的天主，确有神奇之处……
崇祯笑了：
朕对西夷也有一些了解。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
王卿可知，那西夷不通耕种，只会刀耕火种、漫天撒种？还是红毛夷学会了我中华耕种之器物，传回西夷欧罗巴，他们才会耕种之术，得以温饱？
王徵一愣。
这个……他确实不知道。
现实历史中，正是荷兰人引入了大明的曲辕犁等农用技术，才让欧洲有了所谓的农业革命，大大提高了粮食产量。
崇祯又说：
王卿可知道，我中华织造之术，织机精妙，远超西夷？
中国的纺织技术，确实领先世界。甚至有学者考证，西方所谓引发工业革命的珍妮纺纱机等，也都是参考了中国纺织技术。
王徵仔细回忆——西方机械书籍中，确实没有类似大明水转大纺车那样精密的织布机械……
他只好老实说：
草民……不知。
崇祯转过身，目光锐利：
若是西夷之天主如此神奇，为何耕种、织造之法，都不传授给子民？难道天主只喜欢一些奇物，不喜欢让百姓吃饱穿暖？
王徵思考了一番，竟无言以对。
是啊……这个逻辑说不通……
他只好低头：
草民……不知。
崇祯接着说：
朕曾读古书。战国时百家争鸣，有墨家擅长机械之法——机关人、机械鸟、连弩……书中记载的精妙之物，也不亚于此书中的奇物。
他顿了顿：
王卿可知，为何这些学问，却没有传承至今、发扬光大？
王徵想了想：
是因为独尊儒术，致使墨家等百家没落……
崇祯摇头：
这只是其中之一。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墨子》：
另一个原因，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自命清高。
王徵一怔：
这……怪我们了？
崇祯放下书，语气变得严肃：
中华之匠人，多有巧思，技术精湛，长于实践。一个好木匠，能造出精巧的榫卯结构;一个好铁匠，能打造出锋利的宝剑。
但是——
他提高了声音：
他们不通文墨，知识无法总结，也无法传承！一个匠人的手艺，往往随着他的死去而失传，或者只能靠师徒口传心授，效率极低！
王徵若有所思。
崇祯继续说：
而你们这些读书人，有知识，有文化，能写书立说，能总结归纳——但是！
他一拍桌子：
你们不通技术，不擅实践，只会坐在书房里空谈！你们看不起工匠，认为那是，不屑与之为伍！
理论与实践脱节，正是中华之学，停滞不前的根本原因！
王徵浑身一震。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那些传教士带来的书籍，都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产物！
而中国呢？
读书人不屑于动手，工匠不会写书——两者之间有一道深深的鸿沟！
崇祯见他若有所思，趁热打铁：
还有一个原因——你们这些读书人，轻利重义。
王徵更加讶异：
轻利重义，是儒家的美德啊！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难道也错了？
崇祯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
王卿，为何中华耕种之术、织造之术能如此精妙，远胜外夷？
王徵想了想：
因为……不断改进？
这不是根本！
崇祯一拍手：
根本是因为有利可图！
更好的耕种技术，能产出更多粮食，养活更多人口——这是利！
更好的织造技术，能生产更多布匹，卖更高价钱——这也是利！
有利可图，技术才能进步！才会有无数人投身其中，钻研改进！
他话锋一转：
而儒生天天说重义轻利，不重视利，甚至鄙视利——如此一来，谁还愿意去钻研技术？谁还愿意去改进机械？
没有利益驱动，技术如何发展？！
王徵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明。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西方的那些科学家，很多都是富商资助的，或者自己就是为了赚钱而研究技术——这在中国士大夫看来，简直是铜臭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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