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前倾,像一把逐渐绷紧的弓,目光如同手术刀,一寸寸刮过宫勒勤疲惫的脸、失焦的瞳孔、以及脖颈上那道陈年很旧疤。“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得像一颗被遗忘在胸腔里的生锈子弹,此刻被猛地叩击,骤然击穿了所有虚浮的日常。它触及了宫勒勤自己都很少、或者说刻意不去探访的领域——那是一片意识的荒原,寸草不生,只有名为“存在”的顽石粗粝地裸露着。
沉默像潮湿的苔藓,在两人之间蔓延。墙上的旧时钟,齿轮咬合,发出枯燥而精确的“咔、咔”声。
“惯性。”宫勒勤最终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个字都耗费着他残存不多的气力,“还没死,所以就继续活着。”他陈述得如同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理事实。
“不想死,但也不想活?”老头的追问紧贴上来,没有缝隙。
“差不多吧。”
老头从鼻腔里哼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慢慢靠回他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椅背。手指抬起来,枯瘦的指节在蒙着薄灰的玻璃柜台上开始敲击——哒,哒,哒。那节奏精准得诡异,与墙上旧时钟的秒针摆动完全同步,仿佛他的身体里也藏着一套精密的擒纵机构。
“别人知道你这个状态吗?”他问,目光却飘向角落里一堆蒙尘的齿轮和发条零件。
“不知道。”
老头笑了。那笑容很慢,先是嘴角极细微地扯动,然后皱纹如涟漪般在脸上扩散,最后才触及眼睛——那双浑浊的眼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讥讽。“典型的第七序列思维。”他下了判词,语气轻蔑,“把活人当容器,当工具,当可以标定损耗率的实验耗材。他们坐在干净的实验室里,计算着灵魂的摩擦系数,却永远理解不了……”
他顿了顿,手指的敲击蓦然停止,整个空间只剩下时钟永恒的步伐。
“……真正的力量,需要‘欲望’来驱动。不是那种温吞水似的想要,也不是被社会规训出来的目标。”他身体再次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灼热的蛊惑,又混杂着铁锈般的冷硬,“是那种能烧穿理智、撕裂道德、让人愿意剜出心脏做燃料、碾碎骨骼铺成道路,也非要抵达不可的……终极渴求。你,”他盯着宫勒勤,“你现在只是一台没了发条的钟,空有齿轮,不动不响。”
说完,他不等宫勒勤反应,俯身从咯吱作响的木柜台下,搬出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封面是某种暗沉的兽皮,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像是浸过油或血。他郑重地翻开,纸张厚重,翻动时发出沙沙的闷响。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潦草文字或神秘符号,而是一页页极度精密的机械结构图。线条由细密的墨点构成,精准冷酷,描绘着连杆、棘爪、偏心轮、复合弹簧……复杂得令人眩晕。这些图纸并非死物,它们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冰冷而暴烈的美感。
老头直接翻到最新一页。
那里画的不是单纯的机器。
是一个由无数大大小小、相互嵌套咬合的齿轮组成的人形轮廓。它有四肢的框架,有头颅的球形笼,但所有的“肉体”都被冰冷的机械逻辑所取代。在胸腔正中,心脏应该在的位置,却是一片刺目的留白。留白周围,辐射状的细线指向身体各处,象征着动力与控制的枢纽。
就在那片留白下方,标注着一行细小却凌厉如刻痕的字:
「适格者植入位」。
空气仿佛凝固了。旧时钟的“咔咔”声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倒数。
老头抬起眼,目光从图纸移到宫勒勤空洞的胸膛,又移回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耳语,又重得像判决:
“你不想活,是因为你没找到那个能让你‘非活不可’的东西。”
“或许,”他手指点了点那片胸腔的留白,“你缺的不是心,是一个够劲的‘发条’。”
老头的手指没有离开那页图纸,他的目光像两枚生了锈的钉子,把宫勒勤钉在原地。时钟的“咔哒”声,此刻听来,更像是某种倒数计时。
“第七序列拿人当耗材,”老头慢悠悠地说,语气里的讥讽变成了某种现实的、残酷的寒意,“但我们‘提线剧院’……至少承认耗材的价值,并且,给予耗材成为‘零件’甚至‘扳手’的机会。”
“‘提线剧院’?”宫勒勤重复,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在通缉令的附加说明里,在治安官们压低的、忌讳的交谈中。一个游走于各大势力阴影下的组织,专收容那些无处可去、身怀“麻烦”的人。原来这个藏在破烂钟表店里的老头,就是他们的人。中下游?看他这幅藏匿深巷、亲自物色的样子,恐怕连中游都勉强,但这更意味着,他的招揽带着不容失败的迫切。
“你看,”老头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推向宫勒勤,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齿轮人形,“第七序列想要的是稳定、可控、可预测的‘功能’。但我们不同。我们欣赏‘失衡’。”他枯瘦的手指划过那些复杂的传动结构,“一个太想活或太想死的人,能量都太单一,太容易被预判。而你这种状态……‘惯性’的活,底下是未爆的哑火,是卡死的齿轮。稍微……拨动一下,”他的指尖停在胸腔留白处,“释放出来的,可能是惊人的崩坏力,或者,意想不到的精准。”
他从柜台下又摸索出一样东西,不是图纸,而是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衬着黑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齿轮。它不是黄铜或钢铁的常见色泽,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似骨质的灰白,边缘流转着极其细微的、血管般的淡金色纹路。
“骨钢,”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用特殊方法炼制的合金,轻,硬,最重要的是……生物相容性极佳。这是我们剧院的‘门票’,也是最初的‘发条’。”他看向宫勒勤,眼神变得锐利而直接,“你被第七序列追捕,因为他们认为你失控、危险、是个需要销毁的失败品。治安官抓你,因为你身上的命案和你的‘不稳定’威胁秩序。你无处可去,连自己到底想不想继续存在都搞不清楚。”
他啪地合上金属盒,那声脆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跟我走,宫勒勤。剧院能给你庇护,让第七序列和治安官的狗鼻子暂时失灵。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宫勒勤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们能帮你找到,或者,安装上那个让你‘非动不可’的东西。不是第七序列那些冷冰冰的指令和改造,是真正属于你的、烧起来的‘欲望’。哪怕是毁灭的欲望,杀戮的欲望,或者仅仅是……想看到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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