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扶着李柰的手腕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脸上端着温婉得体的笑，眼角眉梢像被晚风熏透了，蕴着一层水汽般朦胧的润泽，比她发髻正中那支赤金点翠垂珠花钗上坠着的南珠还要亮。
她朝着崔琇浅浅一福：“妾见过德妃娘娘。”
崔琇的目光自贤妃缀满钗环的云鬓徐徐下移，掠过那身用金线密织出的锦袍。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贤妃身子贵重，这些虚礼就免了吧。来人，赐座。”
青玉闻言搬来一个绣凳，她将凳子安置妥当，退后半步行礼：“贤妃娘娘请。”
贤妃脸上的笑意凝了凝。德妃身侧的另一张坐榻分明空着，却不请她同坐，只让人另搬了绣凳来，着实有些看轻了她。
罢了，许是被自己占了她的涵碧馆，心中不痛快，拿这些摆脸色罢了。
这样想着，贤妃心头那点不快便散了，她扶着腰，款款在那绣墩上坐稳了。
“德妃姐姐这儿真敞亮，瞧着就叫人心里头也跟着亮堂起来。”她目光在殿内流连了一遍，才将目光悠悠转到崔琇脸上，“妹妹今儿来，一是特地来谢姐姐肯挪地方给我。我这身子近来是越发娇气了，半点热也受不得，夜间总被闷醒，这才无奈向皇上求了个恩典……也真是多亏姐姐体谅，肯成全妹妹。昨儿个搬进涵碧馆，竟是一觉到天亮——到底是姐姐住过的地方，连风水都格外养人些。”
“这二来嘛，”贤妃含笑从李柰手中接过食盒，亲手掀开盖子，满当当一匣红艳艳的石榴便露了出来，颗颗饱满欲裂。
“也是恭贺姐姐乔迁斜阳居之喜。斜阳居与榴火映霞台挨得这样近，连景致都沾着多子多福的祥瑞。”她指尖轻轻抚过石榴光滑的表皮，“这些石榴是妾特意为姐姐挑的，颜色最正，籽最丰盈，盼着也能给姐姐带了好运道。”
她将食盒往前递了递：“愿姐姐往后在这儿，事事如意，时时顺心。”
崔琇的目光在那满盒石榴与贤妃含笑的眉眼间流转一遭，忽而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巧了，本宫方才正翻着书，恰巧看见一则有趣的故事。从前有个稚子，偶然得了锭足金的元宝，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竟抱着那金子，从东市逛到西市，逢人便要显摆。”
“起初街坊都道他孩子心性，夸他两句福气好。日子久了……”崔琇顿了顿，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那孩子渐渐连路也不会好好走了，见着长辈也不知礼让了。有一日竟抱着元宝，跑到城中巨贾的轿前显摆。你猜怎么着？那富商眼皮都未抬，只随手从袖中摸出块更大的金锭，掷给了路边乞儿。贤妃说，这孩子好笑不好笑？”
贤妃面上的血色一层层涌上来，连耳垂上的明月珰都跟着微微发颤。
她喉间哽了哽，声音陡然尖利了几分：“妾一片诚心前来道贺致谢，姐姐却拿这等市井笑话来羞辱人……未免太欺心了！”
崔琇讶异地抬眉：“羞辱？贤妃这话倒让本宫听不明白了。不过闲话一则，怎就扯到羞辱上去了？”她重又拾起案上的书，“好了，你的心意，本宫收到了，东西搁着便是。若无他事，你可以退下了。”
贤妃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德妃姐姐好大的架子，妾在此说了这半晌的话，连盏茶都不曾见得，开口便要逐客，亏得皇上还封你为‘德’妃呢！”
崔琇连眼皮都未抬，指尖仍停在书页上，声音平缓无波：“贤妃如今身子娇气，正是忌讳饮茶的时候。你都是诞育过六皇子的人了，怎么连这最要紧的事都忘了？身边伺候的嬷嬷难道不曾提点？”她略顿了顿，“若实在不得用，本宫稍后便吩咐殿中省，再拨两个稳妥的过去。并非本宫有意逐客，实在是刚迁新居，琐碎物件尚未归置妥当。便是皇后娘娘，今日也未曾遣人来扰。”
“你——”贤妃气息一滞，“德妃姐姐分明在此闲坐，这般推托之辞，未免太过敷衍！”
崔琇讶然抬眼，眸光里漾着一丝不解：“贤妃宫中的洒扫归置……难道竟要你亲自动手不成？若是这样，那阖宫的奴才都该拉出去打。”
贤妃霍然起身，绣凳被带得向后一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你我同为妃位，姐姐今日这般折辱，未免欺人太甚！”
崔琇搁下书卷，眼风如冰刃般扫过去：“同是妃位？四妃序齿，贵、淑、德、贤——本宫原就压你一头。更何况，贤妃似乎忘了，本宫还有皇上亲赐的‘昭’字封号，便真是训诫于你，你也合该恭听。今日念在你怀着皇嗣，殿前失仪之过本宫暂不计较。现在，退下！”
青玉上前半步，屈膝行了个礼：“贤妃娘娘，请。”
贤妃狼狈离开了斜阳居，指尖将帕子绞得死紧。她立在宫道上深深吸了口气，脚步一折，径直朝着魏晔的居所去了。
她定要去狠狠告上一状，让皇上严惩德妃不可！
贤妃前脚刚走，梨云便捧着个黄铜盆悄步进来。盆中清水里浸着几枝柚子叶，她拈起湿叶，细细地朝殿角门边挥洒起来。
崔琇哭笑不得：“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
梨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方才贤妃娘娘一来，奴婢就叫人去园子里寻了，杏雨嘱咐了，说这叶子得多浸会儿才管用。”
江顺利落地提起那张绣墩：“奴才瞧着这凳子轻浮不稳，送去小厨房劈了当柴烧正好。”他又指了指桌上的食盒，“主子，这石榴可要奴才一并处理了？”
崔琇笑了笑：“这样饱满鲜艳的果子，扔了岂不可惜？原封不动地送去给皇上吧！”
贤妃坐在魏晔身侧，抽抽噎噎的，话里话外，尽是崔琇如何仗着资历压人，如何拿市井乞儿来作践她。
魏晔被吵得有些头疼，抬手重重按了按眉心。
安福悄步进来，躬身禀道：“皇上，德妃娘娘遣江顺送来一盒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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