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晔刚听安福低声回了杜若去过涵碧馆的事，心知道太后此刻传召，为的定是此事。
果然，他请安落座，茶盏还未沾唇，太后便已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皇帝今日挪宫换殿的旨意，闹得是哪一出？”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贤妃如今双身子，苦夏难耐，便向儿臣提起，说涵碧馆临水清凉……”
“行了。”太后止住他话头，“皇帝，这些面上的话就不必说给哀家听了。你如今抬举贤妃，无非是为了制衡六宫，哀家不是不明白，也知道这满宫里如今能用的棋子只她一个，你宠着她、抬举她，哀家也都不曾说过什么，可有必要闹出这么大动静么？”
“什么热不热的，她宫里每日领的冰，都快垒出座小山了，哀家看她是心不静！让德妃给她腾位置，哼，她倒是好大的心思！”
“还叫你把德妃换去斜阳居，打量着没人知道她那点小算计呢！当年福充容缠着你非要住涵碧馆，你便将她打发去了斜阳居。如今贤妃这番作态，自己占了涵碧馆，再将德妃挪去福充容住过的地界。这是打量着，把从前的、如今的，都踩在脚下，才显得她独一份的体面？”
太后缓了口气：“皇帝，你急着立起贤妃这杆旗，哀家明白。此事虽能快些将贤妃堆起来，可却也实实在在踩了德妃的脸面，更何况她如今可还协理着宫务，宫中那些人精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经此一事，你要她日后如何服众？皇帝总该知道揠苗助长的典故，贤妃眼下便是那棵根浅的苗。你这般强推她上去，风吹得猛些，只怕她自己就先折了，还谈什么制衡？”
“哀家并非是要偏袒谁，只是贤妃这些时日的言行，活脱脱像个乍富的小儿抱着金元宝招摇过市，真真是叫人看不下去。刀要磨，才利。你这般将荆棘替她踏平了，到头来，怕只惯出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盏，哪里还能做你手中的刀？”
魏晔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贤妃根基太薄，他不得不强行替她造势。此刻被太后点破，才惊觉自己这番举动，确实操之过急。
他朝着太后微微倾身：“母后教训得是，是儿子一时糊涂，思量得不周全。”
太后轻叹一声：“罢了，你能明白就好。皇帝金口玉言，旨意既已传了，自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德妃那边，就让她暂且先搬，过些日子哀家自会寻个由头，给她另择一处更合宜的宫室。”
魏晔姿态恭敬：“劳母后为儿子费心周全了。”
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深处泛起温润的波光：“哀家这辈子就你这一个孩子，如今还能替你操持些事，心里是踏实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只是皇帝，母后总有走的那天……只盼到那时，这深宫里，还能有个知冷知热、能与你说几句体己话的人。”
福充容听闻此事，当即将四公主往郭宝林怀中一送，风风火火就往涵碧馆赶。
一见孙瑞正领人收拾箱笼，她心头火起，连礼数都忘了，径直走到崔琇跟前，劈手夺过她手中的书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看得进去书？！”
崔琇伸手去拿书：“你当心些，这书是我那弟妹费了好大工夫才寻来的孤本，莫要扯坏了。”
福充容闻言忙将书小心放回案上，手指还下意识抚平卷皱的页角，忽又醒过神来，急声道：“我与你说事呢！涵碧馆你就这样让给她了？你从前收拾我的那股子劲，如今到哪儿去了？”
崔琇将书轻轻抽回，指尖拂过封皮，唇角弯起一道弧度：“我那时收拾你，那还不是因为你从前欠收拾么？”
福充容利落地一点头：“是，我从前不懂事，确实该被你收拾。可贤妃如今这样，难道就不欠收拾么？”
崔琇抬眸看她一眼：“主意虽是贤妃出的，开口的到底是皇上，我若此时将贤妃收拾了，你猜皇上会不会高兴？”
福充容一时语塞，泄了气般跌坐在榻边：“那……难道就由着她这般得意？”
崔琇垂眸，目光落在书页间：“急什么？且让她再得意些时日。”
贤妃若再不知收敛，只怕无需她动手，皇上便会先行压制。他要的是两相制衡，而非一枝独秀。再者……若她所料不差，这斜阳居，她怕也住不了多久。
涵碧馆一下午热闹得紧，除了宫人里里外外收拾着，还陆续有人闻讯上门探望，与福充容前后脚到的不在少数。
待到入夜，崔琇早早便吩咐人熄了灯。
魏晔行至涵碧馆外，只见内里一片寂静。
江顺赶忙过来行礼：“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免了。”魏晔目光投向昏暗的内殿，“德妃歇下了？”
江顺忙躬身答道：“回皇上，娘娘今日身子乏得很，便早早歇下了。”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望着眼前沉寂的殿宇静立不语。
从前他来时，总见灯下有人含笑相迎，七皇子也会张开小手扑来，何曾有过这般清冷的时刻？他一叹，今日之事是他操之过急了，也难怪德妃伤心。
安福悄步上前，低声询问：“皇上，可要唤醒德妃娘娘？”
魏晔垂下手：“不必了。”他转身吩咐江顺，“同德妃说一声，朕改日再来看她。”
待宫门重新合拢，青玉自门边悄步挪至床榻旁，低声道：“主子，皇上走了。”
崔琇抬手打了个哈欠，将锦衾往上拢了拢：“明日收拾仔细些。过后让殿中省派人来彻底清扫，你亲自盯着，莫要落下什么，平白叫人拿了话柄，说咱们存心冲撞。”
说罢，她便昏昏睡去。
有皇后她们遣来的宫人相助，崔琇这边很快便收拾停当，迁入了斜阳居。
七皇子虽不明白为什么换了住处，却觉此处新鲜有趣，崔琇便吩咐红钏带他出去玩。
她闲坐殿中，手中翻着书，等着青玉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嘴边。
孙瑞从外头走进来：“主子，贤妃娘娘来了，说是特来恭贺您乔迁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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