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却点了点头,好像这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又捧起头骨,喝了第二口。这次他喝得多些,喉结滚动了两下。放下时,他脸上那种古怪的神色更重了,眉头紧紧皱起,像在抗拒什么,又像在捕捉什么稍纵即逝的感觉。
“我尝到的是……”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冬天,柴房,新劈开的松木,木屑沾在舌尖上,有点扎。还有炭火盆的暖,混着旧棉袄的樟脑味。”
苏九儿看着他,又看看那茶,忽然伸手,也从圈里捧起一颗头骨——是她之前擦拭的那颗。她没犹豫,低头喝了一口。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茶水入喉的瞬间,她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捧着颅骨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闭上眼,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有睫毛在轻轻颤抖。
“我的是……”她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胭脂。很旧的胭脂,装在铁盒里,生了锈,打开一股铁锈混着花油的味儿。还有……铜镜,冰凉的,贴着脸。”
她睁开眼,看向林玄,眼神复杂:“这茶……喝下去,尝到的不是茶的味道。”
林玄懂了。
那些头骨,那些水,那些暗红得像血块的茶叶,还有这血月,这诡异的阵法——它们搅在一起,煮出来的不是茶,是别的东西。是记忆,是感觉,是藏在人骨头缝里、沤烂了也化不开的、最私密的碎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颗头骨。茶水平静地躺在颅腔里,暗红得像凝固的血,表面那层油亮的光晃动着,映出天上那轮血月扭曲的倒影。
他伸手,捧起它。
入手是温的,不烫,甚至有些凉。骨头的质感很特别,光滑,但带着细微的、岁月磨出的涩。他凑近,没立刻喝,先闻了闻。
气味钻进鼻腔——是铁锈,是土腥,是腐烂的甜。但再深闻,底下还缠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药草香,苦的,清冽的,像他很多年前发高烧时,娘亲连夜去后山采来熬的那碗草药的余味。
他顿了顿,低头,喝了一口。
茶水很薄,几乎没什么重量,滑过舌尖时是温的,但咽下去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先是甜。不是糖的甜,是熟透了的果子掉在地上,被太阳晒软、被蚂蚁蛀空、流出黏稠汁液的那种甜,甜得发腻,甜得发慌。
然后猛地一转,变成苦。是嚼烂了黄连根、胆汁混着生柿子涩的那种苦,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人想干呕。
最后剩下一丝回甘。那甘很怪,像含着块凉玉,又像舔了口生铁,冰凉,带着腥气,但奇异地压住了之前的腻和苦,在喉咙口徘徊不去。
而在这五味杂陈底下,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是画面。破碎的,不连贯的,但清晰得可怕。
他看见一双女人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蜡黄,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垢。那双手在揉一团面,揉得很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面团是暗黄色的,掺着糠,粗糙得能磨破喉咙。
手的主人哼着歌,调子很老,他从未听过,但莫名觉得耳熟。哼到一半,歌声停了,那双手也停了。一只更小、更脏的手伸进画面,小心翼翼地揪下一小块面团,飞快地塞进嘴里。是小时候的他。
然后那只大手落下来,不是打,是摸了摸他的头。掌心很糙,刮得头皮发痒。头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混着柴火噼啪的声响。
林玄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驿站里,捧着颅骨,茶水的余温还留在舌尖。沈墨、苏九儿、无耳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了然,也有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你尝到了什么?”苏九儿问,声音很轻。
林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才哑声说:“我娘……揉的窝头。掺了糠,剌嗓子,但顶饿。”
他没说那双蜡黄的手,没说指甲缝里的泥,没说那声叹息。有些东西,尝到了,就只能自己咽下去。
沈墨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看向圈外那个破瓦罐上的无耳:“该你了。”
无耳抱着琴,没动。他盯着圈里剩下的那些头骨,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肩膀上的蜘蛛安静地伏着,背上的暗红符文在血月下微微发亮,像只沉默的眼睛。
“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我不渴。”
“不是渴不渴的问题。”沈墨平静地说,“是敢不敢的问题。”
无耳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粗布包裹的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琴套的线头。抠得很用力,指尖泛白。
许久,他抬起头,脸上那种麻木的清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的茫然和恐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说:“我怕……怕尝到师父剁骨头的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他怕尝到那天的一切——刀砍下来的风声,骨头断裂的脆响,血喷出来的温热,还有痛,以及痛到极致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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