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没逼他,只是说:“随你。”
但无耳最后还是动了。
他放下琴,很轻,很小心,像放下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起身,走到头骨圈边,没挑,随手捧起离自己最近的那颗。那颗颅骨比较小,可能属于一个少年或者女人,边缘有裂痕,被仔细修补过,用某种黑色的胶粘合。
他捧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林玄以为他不会喝了。
然后他闭上眼,仰头,将颅骨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有些茶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流到脖子,浸湿了衣领。暗红色的水渍,在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上洇开,像一小滩干涸的血。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捧着颅骨的手开始发抖,起初很轻微,后来越抖越厉害,骨头磕碰牙齿,发出咯咯的轻响。
苏九儿想上前,被沈墨抬手制止了。
无耳就在那抖,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混着嘴角的茶渍,滴在衣襟上。他左耳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新鲜的血色染红了松垮的布条,一滴,两滴,落在肩头,落在蜘蛛背上。
蜘蛛动了动腿,没躲。
然后无耳开始笑。
很轻的笑,一开始只是喉咙里发出的、嗬嗬的气音,后来变成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闷笑,肩膀一耸一耸,像得了痨病的人在咳。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混着汗,混着茶渍,混着血,在脸上糊成一片。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
“是甜的。”他哑着嗓子说,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真甜……像师父喂我吃的第一块糖,麦芽的,用油纸包着,捂在怀里,化了一半,粘粘的,甜得发齁。”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表情,像哭,又像在极度恐惧中强撑出的嘲讽。
“然后他就用那把切糖的刀,割了我的耳朵。”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抬手,不是擦眼泪,而是狠狠抓向自己的左臂——隔着袖子,五指死死抠进皮肉里。布料下传来皮肉被指甲撕裂的闷响,暗红的血迅速洇开,在青布上晕出更大一团污渍。
但他没停,手指继续用力,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乎要抠出骨头。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笑着,流着泪,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好像那只正在自残的手臂不是他自己的。
驿站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指甲抠进皮肉的、黏腻的声响,和他喉咙里压抑的、断续的笑声。
林玄看着那团在袖子上越洇越大的血迹,看着无耳脸上那种近乎解脱的、癫狂的平静,忽然觉得嘴里那口茶的余味又翻涌上来。
这次他尝出来了。
那丝冰凉的回甘深处,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新鲜的,温热的,刚从血管里喷出来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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