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已经开始裹挟盛夏的灼热，透过半开的窗户，将书房里弥漫的紧张空气搅动得更加粘稠。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填报志愿的最终战役，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悄然打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冷白色的填报系统界面亮着，一个个等待被填写的空白格子，像是一道道关乎命运的选择题，悬在林晓晓的心头，也横亘在她与顾言之间。顾言就坐在她身边，两人的椅子拉得很近，近到晓晓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混合着书卷特有的墨味。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侧脸线条在屏幕光线的勾勒下显得愈发清晰冷峻，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院校和专业列表，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份专注，让晓晓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攥着自己的成绩单，纸张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揉搓得有些发软。成绩出来，算是正常发挥，甚至数学还超常了几分，这让她有了一定的选择余地，可以去追逐心仪的美院。喜悦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彷徨。仿佛一艘一直沿着固定航线行驶的小船，突然被抛进了浩瀚无垠的大海，四周都是方向，却不知哪一处才是该去的彼岸。
而顾言，这个一直以来如同灯塔般指引她方向的人，他的未来早已明朗——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科学专业，以他的分数，毫无悬念。他的航道笔直而闪耀，与她那充满不确定性的艺术之路，似乎是两条平行线，在短暂的交集后，注定要奔向不同的远方。“在想什么？”顾言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晓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指尖的微微泛白，“没……没什么，就是在看这些学校和专业，有点眼花。”“把你的意向表给我看看。”顾言侧过身，向她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晓晓迟疑了一下，将那张写满了她娟秀字迹的纸张递了过去。上面罗列了几个她仔细筛选过的艺术类院校，分布在天南地北，最近的一个，也与顾言将要去的城市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顾言接过名单，视线迅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慌。晓晓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紧张地观察着顾言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他看得那么仔细，仿佛在审查一份至关重要的代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份沉默逐渐变得有重量，压得晓晓几乎喘不过气。她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所距离最远的学院名字上停顿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那一刻，晓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是在不满吗？因为她的选择，将彼此的距离拉得如此之远？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只是出于“哥哥”的责任，在帮她做最后的核实？终于，顾言放下了名单，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些晓晓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间，难以启齿。“都考虑清楚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这些学校，专业方向和你未来的规划匹配度很高，尤其是这所……”他指向名单上排名第一的，也是综合实力最强的一所美院，“但它在北方，气候、饮食，还有人际圈子，都需要你重新适应。”他的分析冷静、客观，完全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可晓晓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审慎，甚至是一点……刻意的疏离。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并没有对她的选择流露出任何个人情感，没有说“太远了不好”，也没有说“支持你去追求梦想”。这种纯粹的理性，反而像一根细针，刺得晓晓心生疼。她宁愿他像以前那样，毒舌地吐槽她“跑那么远，迷路了可别哭鼻子”，或者干脆利落地驳回，那样至少证明，她的去向，在他心里是能激起涟漪的。“我知道……”晓晓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可是，这是最好的选择之一了。”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顾言……你呢？你的志愿，早就定好了吧？”她抬起眼，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试图从那片深邃中打捞出一点点关于“我们”的讯息。顾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与她交汇，在空中交织、碰撞，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石火在噼啪作响。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稀薄，那种极致的暧昧和拉扯感，在无声中攀升到顶点。他靠得很近，近到晓晓能数清他垂下的长睫毛，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些未成形的话语咽了回去。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那只曾经为她讲解过无数难题、在她生病时递过温水、在鬼屋里紧紧握住她的手，此刻越过了键盘，越过了鼠标，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轻轻覆上了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人，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那温度透过皮肤，瞬间传遍了晓晓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这是第一次，在如此清醒、没有任何外界干扰的情况下，他主动地、带着明确意图地触碰她。不是为了辅导功课指点迷津，不是为了在危险中提供保护，只是一个简单的、安抚性的，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力量的覆盖。晓晓的手背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抖，她想抽回，却又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靠近。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的志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共鸣，每个字都敲在晓晓的心尖上，“第一志愿，是A大计算机系。”A大，就在本省，是全国顶尖的学府，也是他从未动摇的目标。晓晓的心，随着他这句话，一点点沉了下去。果然，他们的未来，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轨迹清晰，毫无关联。然而，顾言的话并没有说完。他注视着她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更牢固地包裹住。“但是，”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我填写的所有志愿城市，都参考了一份‘城市艺术类院校实力评估’。”晓晓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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