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林夏靠在锈蚀的铁皮墙边，怀里婴儿的呼吸微弱得像风里的一缕烟。她低头看它，它也睁着眼，黑瞳深处没有红光，没有机械的冰冷，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依恋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远处有脚步声，很轻，但错不了——左脚落地重，右脚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骨头没长好。那个步态，她听过太多次。火场里，他背着她冲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走的。医院走廊，他扶着墙来找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沈墨寒。
可她不敢动。上一次见他，他站在蓝光里，笑着对她说“伞坏了”，然后化作一串数据，消散在空气中。她抱着空荡荡的维生舱，跪了整整一夜。再上一次，他在通风井口张开双臂，说“我来断后”，转身走进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她不想再看了。不想再信了。不想再痛了。
脚步声停了。三米外，一道人影立在雨幕中。穿着黑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左肩低半寸，右手垂在身侧，虎口有茧。
和记忆里的他，一模一样。
“林夏。”他开口，声音哑，带着雨的气息。
她没应。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提醒自己——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你还在等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等我死第二次？第三次？还是第几回？”
她抬眼，冷冷地看他：“你不是他。”
“那你告诉我，谁才是？”他嗓音低下去，“那个在暴雨里把伞歪向你那边的人？那个替你挡刀、被缝了七针的人？那个在第三精神病院的地底，抱着你说‘别怕，我在’的人？”
林夏喉咙发紧。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来，清晰得像昨天发生。
“都是程序。”她咬牙，“是你从系统里扒出来的数据，是你复制的记忆，是你演给我看的戏。”
“那你呢？”他逼近一步，雨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流进眼角，“你抱着这个孩子，一路逃命，是因为程序让你这么做？还是因为……你真的在乎？”
她没说话。
“你记得我心跳的频率。”他忽然说，“记得我抽烟时喉结滚动的样子，记得我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慢半拍。这些细节，系统能复制吗？你敢说，你现在心里跳得这么快，是因为程序设定？”
林夏猛地抬头，想骂他闭嘴。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站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烟味混着雨水，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他受伤了。左肋下，衣服湿透的地方颜色更深。
她想后退，可背后是墙，退无可退。
“别靠近我。”她低声说，声音有点抖。
“可我想碰你。”他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脸颊，“我想抱你，想确认你还活着。想告诉你，这一次，我不是来告别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林夏盯着那只手，忽然笑了，笑得眼里有泪：“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我？你以为一个吻，一句‘我在’，就能让我忘了你死过多少次？”
“我不需要你信。”他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只需要你记住这个温度。记住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你，想碰你，却不敢碰的感觉。”
他收回手，慢慢摘下手套。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的旧疤，是她第一次任务失败，躲在厕所哭，他替她挡下刀锋留下的。
她亲手缝的线，七针。
“证明给我看。”她说。
“怎么证明？”他苦笑，“剖开给你看？告诉你这血是热的，骨头是断过的，心……还为你跳着？”
“S型纹路。”她打断他，“你的纹路在哪？”
他没说话，解开夹克拉链，掀开里面的T恤。左胸下方，一道扭曲的暗红色纹路，像烧红的铁丝烙进皮肉，边缘微微泛着蓝光。
LX-07的标记。
和她的一模一样。
林夏盯着那道纹路，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衣领，猛地将他按在墙上。
“砰”的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她抽出匕首，刀尖抵住他颈动脉，轻轻一压。一滴血冒出来，顺着刀刃滑下。
“再靠近我一步，”她贴着他耳朵说，呼吸喷在他耳廓，“我就割开它。”
他没躲。甚至没眨眼。
“好。”他说，“你割。只要你能确定，这一刀下去，流出来的不是数据。”
她猛地松手，后退一步。婴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脸皱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沈墨寒的目光落在婴儿身上，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沉静，而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像痛，像悔，又像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它是……”他声音有点涩。
“Ω-01。”她说，“第八代容器。”
“它叫你妈妈。”
“系统让它这么叫的。”
“可它真的这么想。”他顿了顿，“因为它看我的眼神……和你看我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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