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友诚与徐敛公正襟危坐。
在下首徐敛公之侧，坐着自鸡鸣寺远道而来的任风流；对面另有四位来客。
他们二人的目光悉数落在这四人身上，言辞间恭谨至极，甚至将姿态放得极低。
只因这四位贵客，关系着明友诚能否从群雄口中夺得江州这方沃土。
这四人正是慧明禅师一行。
他们离了鸡鸣寺，便径直赶往余城。佛门三位天门境大能施展身法，，朝游沧海暮苍梧，终是在今日与任风流同时抵达。
明友诚面上不显，心底却长舒了口气。
这些时日，黄元儿为世家子弟之事屡屡来扰，而那些纨绔亦让他感到头疼万分。偏偏他手上还没有真正能与世家抗衡的筹码。
说白了，从表面上看是众世家奉他为主，但实则他自己倒像被推至台前的傀儡。
倘若真有占据江州之日，掌话语权之人，恐怕还不一定是谁呢。
佛门高僧与儒门首座今日联袂而至，无形中为他添了层底气。
儒门弟子遍及朝野，纵使失去两位大先生后声势稍减，但天下文人依旧奉其为正统，欲在青史留名者，便无人敢轻视儒门。
至于佛门，虽经武帝灭佛之劫又闭世百年，早已不复当年盛况。但莫要忘了，当年是举朝廷之力，合剑阁、道门三方，才撼动佛门这座传承了千年的大教。纵是衰颓的巨木，其根基也非余城这等僻壤世家所能比拟。
无论今日之事成与不成，余城各家都要在暗中掂量掂量，自己与这两座庞然大物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干联。
在明友诚暗中望着佛门四人时，慧明禅师亦在打量着明友诚，心中暗自点了点头。
未见此人时，他只当是寻常义军首领，眼界有限，此行不过是奉掌教之命走个过场。打心眼里，他就没把今天这场交谈当回事。
当今天下群雄并起，佛门纵然于蜀中大会受挫于大拓跋文，但千年根基犹在，世间也无人敢轻视佛门。
天下欲借佛门之势者众多，也不差明友诚这一个。
此刻对面相见，却见明友诚眉宇间已凝出一缕隐然贵气，虽犹存草莽底色，言谈间却对佛门极为恭谨，甚至能引经据典从容论辩。
慧明禅师眸光微动，心道：此人倒是真有几分向佛之心。
历代帝王多忌惮佛道二教，常常借助儒门制衡，或拉一教而打另一教
这对于想要重显佛门辉煌的慧明禅师来说，是喜闻乐见的事情。真心向佛向道者虽少，但一旦有此帝王，便意味着该教必将进入鼎盛之期。
慧明禅师暗自点头。明友诚一心向佛，于志在重振佛门的他而言自是喜闻乐见的好事。何况江州本有诸多佛寺旧址，只待其成势后略加修缮便可复用，能省却不少心力。
还是掌教师兄有先见之明，果然不枉他来此走上一遭。
于是，慧明禅师轻诵一声佛号，目光沉静：“明施主，还恕老衲直言。你想借佛门之势不假，但比起当今天下诸侯，你又能给我佛门带来什么？”
见他终于开口，明友诚悄然松开袖中紧攥的拳，掌心已是一片湿冷。
他面上却浮起笑意：“大师快人快语。明某确有不及诸侯之处，却有一点他们皆无——我出身草莽，身世清白，所为所行皆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一点，大师应当明白。”
慧明禅师微微颔首，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说的太过直白，只一点就透。
明友诚这番话，表面是说自己身家清白，实则是在点明他身后没有世家根基，更无天门境强者撑腰。一穷二白，反倒成了最干净的底子，也更好掌控。
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让他佛门倚重。
慧明禅师缓缓拨动手中念珠，沉声道：“此事老衲知晓。但纵使那些诸侯自身便是天门境，其势较我佛门仍如萤火之于皓月。更何况他们自有根基，反能免去佛门直接涉入因果。若你仅凭此一点……”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明友诚，摇头轻笑：“怕是难动掌教师兄之念。”
明友诚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不动声色地向下首的徐敛功投去一瞥，若非徐公早已备下应对之策并令他牢记于心，今日怕是断难说服慧明禅师。
此前的辩经应对，乃至此刻的对答，皆出自徐敛功的筹划。
若无这番准备，以他原本的见识，又岂能在三位天门大能面前表现的如此从容？
明友诚不疾不徐，语速平稳：“大师所言不虚。但那些诸侯多系兵家出身，本性难移。他们重视麾下兵马更甚于佛门，若事成之后再扶持一个剑阁以此制衡天下宗门，到那时，佛门又当如何自处？”
慧明禅师与降龙、伏虎二人神色皆是为之一凝。
昔年太祖皇帝举兵反齐，身后不仅有一众世家支持，佛道二门更是鼎力相助。未料太祖登基后，非但未如预期扶持二教，反而一手扶持起剑阁，自此镇压江湖三百余年。此事，一直都是二教心中之痛。
明友诚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停顿，只沉声道：“在下却与诸侯不同。我非百家子弟，身世清白如纸。方才与大师论经，当知我向往佛门教义日久。若得佛门相助，事成之日，我只要朝堂权柄，至于江湖之上，寺庙几何、香火几许，皆由佛门定夺，明某绝不干涉。”
话已至此，明友诚已将自身所有诚意摆在了明面上。
成与不成，只在慧明禅师一念之间。他与徐公，已经尽了人事。
慧明禅师并未立刻回应，只凝神与降龙、伏虎二位尊者以神念暗中沟通。
片刻，他目光肃然看向明友诚：“阿弥陀佛。明施主当知，佛门之契非同儿戏。若今日之言有违，他日必遭神魂俱灭，永堕无间？”
明友诚当即笑着起身，朝着慧明禅师郑重一礼：“明某愿立此契。若今日之言有半字虚妄，明某甘受天诛，死无怨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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