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十月，忽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将剑阁封了整整大半个月。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早已撤回殿内，轮流值守。八老照样轮换坐镇，谁也没敢松过一口气。
可一个多月过去，什么事都没再发生。
剑骨失窃案，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太玄殿里，炉火烧得正旺。李阴阳坐于上首，郑五行和八老分列两侧。殿外风雪呼啸，只闻殿内炭火噼啪声。
郑五行率先开口：“一个多月了，再没出过事。”
他又看向李阴阳，低沉道：“师弟，那人是不是察觉到我们在查，已经收手了？”
李阴阳并未立刻回答。
他望着殿外风雪，神色平淡：“不管收不收手，都不能掉以轻心。这些弟子是剑阁的未来，绝不能出任何事。”
苏和风捋着白须，缓声道：“阁主说得是。可我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住一世。若这人资质过人，等他真成了气候，我们这些老家伙又都不在了，到时候这剑阁，还有谁能护着？”
李阴阳微微一滞。
这话可谓是说到了点子上。
剑阁八老，最年轻的都过百岁了。他们能守十年二十年，守不了五十年一百年。万一凶手真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等他们这些老家伙不在了，谁还能镇得住？
李阴阳沉默片刻，又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笃定。
“无妨”，他轻声笑道：“有敬明和养浩在，那人翻不起什么浪花。”
殿内气氛稍缓。
是啊，有澹台敬明和温养浩在。
这两人，一个是剑阁首徒，天资异禀，十三岁就替剑阁在外行走，连先帝见了都另眼相看。另一个脾气温和，待人厚道，帮着郑五行把剑阁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虽说这会儿还在青州没回来，可剑阁真出了事，他不会袖手旁观。
有这两人在，剑阁的下一代，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说到这个，老夫倒是想起一件事。”
众人循声看去，发现说话之人，正是冬藏序的次座岁寒生。
他坐在最末位，须发全白，面容清瘦，看着并不怎么起眼，虽然平日里就属他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极有分量。
岁寒生缓缓说道：“敬明那孩子，是剑阁首徒，平日里看着冷淡，但骨子里是在意师弟们的。他与鲍洪、莫虚这几个，虽说不如跟养浩那般走得亲近，可终究是六代弟子里最有希望的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可鲍洪被抽了剑骨这一个月以来，敬明他……从头到尾，就没露出过半点着急和担心。反倒是一头扎进修行里，比谁都沉得住气。”
话音落下，殿内为之一寂。
岁寒生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商肃第一个反应过来，霍然起身。
“岁师弟，你莫不是急病乱投医？”他声音猛然拔高，仍带着几分生硬，“敬明那孩子什么心性，我等最为清楚。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最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郁华赶忙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懒散：“岁师弟多虑了。敬明作为六代首席，肩上担子重，自然像当年的阴阳师弟一样，什么事都往心里藏。鲍洪出事，他嘴上虽不说，但心里肯定极为难受。”
他笑了声，又补充了句：“再说了，他修行正到关键时刻，《唯剑诀》是裴圣传下来的术法，岂容分心？说不定正是因为难过，才更需要用修行来排解呢！”
“不错”，仲暄也跟着点头附和：“敬明十三岁就代剑阁在外行走，连先帝都称赞他性格沉稳。这孩子能有什么问题？”
“岁师兄这话有点过了”，景长明也开口，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敬明那孩子是我等看着长大的，若说他会对同门下手，我第一个不信！”
八老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替澹台敬明说话。
岁寒生听罢，轻叹一声。
“我也知敬明那孩子为人”，他缓缓道，“十三岁就代剑阁在外行走，得先帝看重。论天资，论心性，皆无可挑剔。”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罢了，我也不愿相信他是凶手。今日这话，确实是我多虑了。”
殿内气氛缓和下来。
商肃拍了拍岁寒生的肩膀：“岁师弟也是关心则乱，我们都懂。”
郁华笑着将话接了过来：“敬明那孩子要知道他岁师叔这么惦记他，怕是心里都暖得很了。”
众人说笑间，话题渐渐转到别处。
唯独李阴阳，始终没有出声。
他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眼神却慢慢沉了下去。
岁寒生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作为师尊，他最清楚，敬明那孩子，似乎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个月以来，他日夜坐镇太玄殿，看着台下那些弟子修行。敬明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功，一如既往地专注。
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像一个师弟刚被抽走剑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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