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虚子在澶丘城外等了约莫三天,才终于寻到一处合适的落脚点。
这人家离谢府约莫一里地,是一间带院子的旧屋,院墙已经有些年头了,屋主是一对老夫妻,说是近日要搬去儿子那里住,屋子便空了出来,正寻人租住。
定虚子随手便给了十五枚铜钱,比市价多出三枚。
老妇接过钱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多问些什么,但定虚子已经侧过身,推开了院门。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声。
这院子不大,一棵枣树占了小半,树干粗壮,枝条光秃,朝着一侧倾斜。
但正屋的窗户正对着谢府的方向,隔着几条巷子和几道院墙,能看见谢府后院的飞檐一角,在暮色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定虚子将行囊放在桌上,没有收拾,而是先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确认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谢府侧门进出的人影。
第一日,谢府的后墙没有人翻越,侧门只开了一次,一个老仆出来提了一桶水,又回去了。
第二日,定虚子在天刚亮时站在巷口,瞧见一个年轻女子从侧门出来,在门槛站了片刻,似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转身回去了。
他记住了这女子站的位置和转身时偏头的角度,没有再多看。
可后面接连几天,谢府的门始终都未曾再开过。
至第七日时,定虚子已经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用完了。
他在镇魔殿内排名第七位,以往去任何地方都是被人恭恭敬敬请进去的,何曾这样躲在远处看过一扇门?
但谢竹的声望摆在那里,他也不想平白惹上兵家的人,所以他忍了,谁知这一忍就是九天!
傍晚,他站在院子中,看着那扇已经九日没有打开过的侧门,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几丛被风吹弯的枯草,然后收回了目光,从巷口走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谢府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环撞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如石子落入深水般的声音,漾开又收拢。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随后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岁数不大的丫鬟探出半张脸,发髻束得齐整,目光先落在定虚子腰间的拂尘上,后又移回他脸上:“您找谁?”
定虚子后退半步,微微欠身:“贫道路过此地,正想讨一碗水喝,方才却见府内紫气微动,似有远人将归之兆,不知可否容贫道入内细观?”
丫鬟打量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她没有急着开门,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人是不是又一个来府上攀附的江湖术士——
以往谢府门前什么人都有过,她见得太多了。
定虚子压下心里的急躁,维持着声调平缓:“劳烦通禀夫人一声,就说不日后,主人心中所念之人,便会归来。”
丫鬟神色微变,她虽仍不太信,但涉及到夫人的事,她不敢轻易决定。
谢府如今只剩一位主人,便是夫人,而夫人心中所念之人,也就只有那一位了。
她不敢有半分轻慢,又在门后停了一会儿,似是在掂量这话该不该传给夫人。
片刻后,她才终于下定决心:“道长稍等,我去问问夫人。”
说完后,她便转身往回走,门却没有合拢,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
从缝里可以看见门内青砖地面上的一道浅痕,像是被门槛的内侧磨出来的印记。
定虚子没有探头去看,只是等在门外石阶上,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个等法,不着急也不催催促,只耐心等着。
后院的光线比前院柔和一些,风从墙头的藤蔓间穿过,带着初春草木微微泛青的气息。
萧若宛正在院子中央练枪,枪尖划过空气时带着一种细韧的声响,像是绷紧的丝线被轻轻拨动,力道收放间已经比前几日沉稳了不少。
而张晏如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半靠着椅背,日光落在她膝头,只偶尔开口,声音平淡,像在指点一株正在往对的方向生长的树:
“方才那一枪你挑得太急了,枪尖还没到位置就开始收力,像是还没走到门口就急着转身。再试一次,不如让枪尖先到位,再想下一步。”
她活了这些年,见识过不少用枪的人,虽然自己并不专修此道,但眼力还在。
更何况,这世上若论起枪法来,恐怕无人能超出萧衍这位天策公之右,她也没资格去评价天策十三枪。
可昔年谢竹被称作“竹君子”,号称“拳棍双绝”,而枪法与棍法之间相通之处甚多,耳濡目染之下,以她对棍法的理解,倒也能勉强指点萧若宛几句。
萧若宛没有答话,只重新摆好架势,又刺出一枪,落点时比方才稳了一些。
张晏如看了一眼,没有再说,算是默许了。
就在这时,丫鬟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进来。她先看了萧若宛一眼,然后走到张晏如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张晏如的神色没有立刻变,但她原本靠着椅背的脊背微微直了起来。
萧若宛正练枪练的出神,忽然间见张晏如起身,心生疑惑,立马收枪望去,却见张晏如已经起身往前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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