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大门开着,尚未合拢,定虚子没有冒然闯入,只闭目站在门外,拂尘垂在臂弯间等候着。
过了快半个时辰,门内才又传来脚步声,先前那丫鬟去而复返,侧身让开,怯声声道:“道长,夫人请您进去一叙。”
“好。”
定虚子这才睁眼,拂尘从臂弯间自然滑落到手中,没有去看丫鬟,抬步走了进去。
而此刻,正厅门敞着,张晏如早已落了座。
她坐在正厅主位上,手边端着一只茶盏,盏盖斜搭在杯沿上,没有盖严,露出了一道窄缝。
热气从这道缝隙里升起来,如一层薄薄白雾,浮在半空中。
她没有抬眼,低头看着盏中慢慢舒展开的茶叶,似是要先把这口茶的余味尝完,才能腾出空来去看来人是谁。
不多时,廊下便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张晏如这才搁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那道正步入厅内的灰袍身影上。
她声音平淡,像是一件在案上等了许久的旧物,只等被人拿起:“镇魔殿排名第七的定虚子真人?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说吧,你来我谢府,是为了何事?”
她问得直接,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属于当家主母的气场已悄然铺开。
定虚子站在门槛外侧,没有继续往里走。
他能察觉得到,这府邸的主人在等自己说话,她的耐心有限。
他目光先是在张晏如端茶的手上停了一瞬,在她手指与盏沿之间那个微微倾斜的角度上停了一下,似是在确认这杯茶,不是临时端起来挡他的。
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谢夫人,听闻半月前,你曾在官道上救了一位少年。”
张晏如端茶的手没有动,盏沿搁在她指腹与拇指之间,保持着从方才起就没有变过的距离。
她目光仍落在茶汤上,没有抬起,开口时语气里却多了一道细微的弧度,不像是惊讶,更像是在一盏茶里喝到了一粒没有料到的茶叶:“真人何时对我谢府的事感兴趣了?”
定虚子没有去接这句话,他知道世家大族的规矩,也知道自己进门时就该预料到这一步。
张晏如未出门迎客,只让丫鬟领路,自己坐在主位上饮茶,这已经足够说明态度了。
无论自己怎么回答,都会被她拿话搪塞住,倒不如不答。
“夫人不必多想”,定虚子声音平稳,如一层铺平的水面:“贫道只是奉命查访一件旧案,线索却指向了澶丘附近,那位少年与此案有关。若夫人知晓他的下落,还望告知。”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并未加重,“我镇魔殿行事向来规矩分明,从不平白为难于人。”
张晏如把茶盏搁在案上,动作不重,像是刚刚喝完了一口,把空出来的位置留给下一段话:
“真人方才说查案,那便说说,究竟是什么案子,能让你镇魔殿的人亲自跑到澶丘来,还绕到嫠家门前讨水喝?”
定虚子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门槛外侧,先是沉默了几息,然后才开口:“夫人若不知那少年在何处,贫道也不便久留。只是那少年手中之物关系甚大,若他仍在府上,还望夫人三思。”
他没有加任何语气上的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情,“有些东西,非是一人一府所能久存。夫人出身世家,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张晏如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微微抬了一下,声调也强硬几分:“真人这是在威胁嫠家?”
“不敢。”
定虚子语气没有变,也没有后退,他心里清楚,真要论起实力来,自己要比张晏如强上不少。
除非谢竹能回来,否则如今的谢府在他面前,并没有什么可令他生畏的地方。
之所以还客气,是看在昔日谢竹的面子上,而这份面子,也已经用不了多久了。
张晏如手中的茶盏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她五指收拢,盏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茶汤顺着指缝淌下来,落在案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只盏,目光仍落在那道灰袍身影上,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真人这意思是,如今我夫君不在,道门便打算强行入府,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昔日我夫君在时,怎不见你镇魔殿敢踏过这道门槛?”
定虚子没有回答,他当然清楚自己今日的行径算不上光明磊落,趁着旧主不在,登门向一位寡居妇人施压,无论如何都谈不上体面。
可诛仙四剑其二,事关道门百年基业,就算为此背负些骂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嘴上仍是不承认,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贫道今日前来,只为向夫人打探消息,并无他意。若夫人知晓那人下落,还望告知,毕竟,他是掌教要找的人。”
张晏如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她已经站了起来,这定虚子当真放肆,竟拿出道门掌教压她,还真以为现在的谢府是软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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