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夜,黑得有点瘆人。
月亮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只剩密密麻麻的星星扣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碴子。叶诤开着租来的快艇,引擎声压得低低的,船头切开墨汁似的海面。眼镜上的导航线直指那个坐标——北纬11°03′,东经114°17′。
到了地方,是一片光秃秃的珊瑚礁。这会儿退潮,黑乎乎的礁石龇牙咧嘴地露出来,海浪扑上去又退下来,哗啦哗啦的,听着心里发空。
叶诤在两百米外熄了火。他背上防水包,里面除了装备,还有白鹭硬塞给他的一把小巧手枪。“拿着,防身。”她当时眼神很硬,不容他拒绝。
他划着充气筏子靠过去。九点整。
礁盘中间一块稍平的石头上,已经站了个人。露西娅一身黑紧身衣,外面套着冲锋衣,头发扎得利索,背对着海,像尊石像。
叶诤踩上滑溜溜的礁石,脚步放得很轻。
“挺准时。”露西娅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一个人,”叶诤站定,离她五米远,“照你说的。”
露西娅这才慢慢转过来。星光底下,她脸白得吓人,眼睛却亮得扎人,跟冰锥子似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诚意。”露西娅扯了下嘴角,“你冻了那五千多万,那是明面上的。我要‘爱丽丝乐园’真正的核心资金路径——吴泰他们碰不着,但系统后台肯定有日志。你能搞到,对吧?”
叶诤心里冷笑。果然,救表妹八成是个幌子,黑吃黑才是真的。
“你先说,”叶诤不接茬,“明晚十点,怎么救人?具体计划,接应点在哪儿,怎么撤。还有,你怎么保证小雨和那些人的安全?”
露西娅沉默了几秒钟。“计划简单。九点五十,我切断地下二层备用电源,触发消防喷淋。混乱能撑八分钟左右。后门在加工厂冷库后头,伪装的货运通道。南边红树林水道里藏了条快艇,油是满的,能塞三十人。坐标待会儿给你。”
“听着……”叶诤慢慢说,“像早就备好了。”
“我准备了三个月。”露西娅声音低下去,透出点真实的累,“每一天都在琢磨怎么带她出去。”
“那你为什么还找我?”叶诤追问,“你有计划,有退路。多我一个,反而多份风险。”
海风突然大了,吹得露西娅头发乱飞。她没马上答,仰头看了看天,那模样显得有点脆弱。
“因为……我信不过自己。”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浪声盖掉,“我见过太多人,进去之前说得斩钉截铁,进去之后……就变了。那地方是个烂泥潭,踩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需要个外力,干净的、目标清楚的外力,推我一把,或者……在我下不去手的时候,替我把该做的事做了。”
这话听着竟有点真。但叶诤不敢松劲。眼镜一直扫着她:【心率108,呼吸浅快,皮质醇偏高——高压警戒状态】【微表情分析:提到“小雨”时,眼角肌肉有细微抽动,可能关联真实情绪】。
“你故事讲得不错。”叶诤说,“但我要看证据。证明你真是来救人的,不是‘爱丽丝乐园’又下的一个钩子。”
露西娅盯着他,眼神复杂。然后,她做了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开始解冲锋衣拉链。
叶诤浑身肌肉一紧,手往腰侧摸。但露西娅只是脱了外套,然后转过身,把紧身衣的后领往下扯。
星光洒在她光洁的背上。
也照出了那片触目惊心的旧疤。
不是刀伤,不是鞭痕,是一个个圆形的、微微凸起的疤,乱七八糟地烙在那儿,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反复烫过。有些叠在一起,结成更丑陋的肉疙瘩。
“仰光,圣玛利亚孤儿院。”露西娅的声音平静得吓人,“院长嬷嬷‘管教’不听话孩子的方法。烧红的烟头。我是左撇子,她用右手夹烟,所以疤大多在右边肩膀这块。”她侧了侧身,指着一个颜色特别深的疤,“这是我想把分到的面包给一个发烧的男孩,她烫的。说我想当圣人,就得先受圣痕。”
叶诤嗓子眼发堵。AR眼镜已经开了【深度伪造识别】模式,快速扫描比对。数据库调取有点费劲,但零碎能找到些匹配的:缅甸仰光,二十多年前,一家西方教会资助的孤儿院,因为虐待丑闻短暂上过报,很快被压下去了。有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个瘦巴巴小女孩的背影,衣服破旧,背上隐约能看到斑点。
眼镜把那张老照片和露西娅背上的疤进行三维叠合比对。
匹配度:91.7%。
结论:高度可能是同一人。
疤是真的。那段往事,恐怕也是真的。
露西娅拉好衣服,转回来。她脸上恢复了冰冷,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闪着微弱的光。“现在,够证明了吗?一个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人,最恨的就是夺人希望、把人当牲口的勾当。”
叶诤沉默了一会儿。“你要的核心资金路径,我可以试着找。”他说,“但前提是,明晚救人得成。而且,我得先见小雨一面,确认她现在的状况和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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