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律师这个职业,大部分时候是在已有的规则里博弈。但你们在做的事,是在创造新的规则。这很危险,但也很有意义。”
“新规则……”马国权重复这个词,“如果明天协议签署,基因编辑者、克隆体、嵌合体都被法律承认,那‘人类’的定义就要重写了。你觉得,这是进步还是混乱?”
周律师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马先生,你失明二十二年,现在重见光明。你觉得,看得见的世界,比看不见的世界更好吗?”
马国权思考了很久。
“不是更好或更坏,”他终于说,“是……不同。黑暗里,我用其他感官构建世界模型:声音的形状,气味的纹理,温度的起伏。那个模型很私密,很内在。而现在,光进来了,模型被覆盖、被修正、被视觉信息主导。我失去了私密,但获得了共享——我能看到别人看到的世界了,能和他们在同一个视觉框架里交流了。”
他转向周律师的方向,虽然眼神还不能准确对焦:
“基因编辑也是一样。自然生育是私密的、内在的基因传递。编辑技术是外来的、共享的基因干预。我们失去了‘纯粹自然’的私密性,但获得了‘共同塑造’的可能性。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在于谁掌握塑造的权力,以及为了什么目的塑造。”
阳台外,天空的亮度又增加了一级。马国权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不是颜色,是整个世界能量场的提升,像一首乐曲从低音部向高音部过渡。
“所以协议的关键,”周律师理解了,“不是禁止编辑,是 democratize the power of editing(民主化编辑的权利)。让编辑的权限透明,目的公益,收益共享。”
“对。”马国权点头,“而我的角色,就是那个‘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象征。告诉人们:改变不可怕,可怕的是改变只为少数人服务;差异不可怕,可怕的是差异成为歧视的理由。”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朝向东方。
晨风吹过,带来城市苏醒的气味:汽油、灰尘、早点摊的油烟、远处公园植物的清香。还有更细微的——发光树花粉的甜香,顺着网络飘散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周叔,”马国权轻声说,“我能‘看见’了。”
不是指视觉。是指他理解了李卫国的整个设计:发光树不只是治疗工具,是连接所有基因差异者的生物网络,是新的感知和交流平台。而协议,是为这个平台制定规则,确保它服务于所有人,而不是创造新的特权阶级。
“我也是。”周律师说,“虽然我一直有视力,但直到参与这件事,我才真正‘看见’——看见技术的双刃剑本质,看见伦理的复杂性,看见普通人在历史转折点上的力量。”
第一缕阳光突破地平线。
马国权“感觉”到了——不是光,是温度。一线温暖触及他的脸颊,然后蔓延开,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二十二年了。
他终于再次感受到日出的温暖。
眼泪流下来。不是悲伤,是某种过于饱满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动。为失去的光明,为复得的视觉,为母亲未尽的抗争,为自己的新生,为所有在基因迷宫中寻找出路的人。
“妈,”他对着阳光说,“你看见了吗?天亮了。”
没有人回答。但马国权觉得,如果母亲在天有灵,她会微笑,会说:“国权,继续往前走。带着那些还在黑暗里的人,一起走向光。”
他擦掉眼泪,转身,摸索着拿起药和水杯,服下今天的第一次药片。
药很苦,但水很甜。
就像人生。
就像这个黎明之前的所有等待、所有挣扎、所有不确定,都在这一刻,凝聚成一颗药丸,被他吞下,消化,转化为继续前行的能量。
“走吧,”他对周律师说,“该准备了。还有两个小时,车就来接我们去签字现场。”
他们离开阳台。马国权最后一次回头,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东方已经完全亮了。金色、橙色、红色,在天际线铺开,像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迎接一个新世界的第一个早晨。
而他,是这个早晨的见证者。
也是参与者。
【清晨6:03 · 发光树下:五个人的沉默仪式】
天文台废墟,发光树已经长到五米高。
庄严、苏茗、彭洁、陈默、马国权——五个人站在树下,围成一圈,手牵手。
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感受树网通过他们的连接传递的集体脉动:五个心跳,加上树本身的心跳,加上远方小叶子的心跳,加上所有连接者的心跳,在这个清晨,短暂地同步。
咚。
咚。
咚。
像地球本身的心跳。
庄严睁开眼睛。晨光穿过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不是静止的,在缓缓流动、重组,像有生命的水流,又像可视化的数据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m.x33yq.org)生命的编码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