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在纸面摩擦的声音,和织针碰撞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客厅里交织成安详的节奏。两种声音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创造。用毛线创造温暖,用线条创造记忆,用选择创造未来。
画到一半,陈默忽然说:“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嗯?”
“如果明天协议不签,或者签了但执行不好,我们这些人还是会被歧视、被边缘化。”他停下笔,“但即使那样,你后悔揭露真相吗?后悔让我知道自己的来历吗?”
彭洁没有立刻回答。她织完这一行,数了数针数,才开口:
“我当护士三十七年,见过太多秘密。病人的秘密,家属的秘密,医院的秘密。有些秘密被揭开,有人痛苦;有些秘密被隐藏,有人得救。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秘密该说,什么该瞒?”
她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后来我明白了:如果一个秘密伤害的是隐瞒者自己的利益,但说出来能保护更多人,那就该说。如果一个秘密保护的是弱者的尊严,但说出来会让强者获利伤害弱者,那就该瞒。”
她转回头看儿子:
“我们的基因秘密,属于第一种。丁守诚、赵永昌他们隐瞒,是为了自己的权力和利益。但说出来,虽然我们可能会被歧视,但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那些还不知道自己来历的实验体、那些被非法编辑的胚胎、那些在黑市交易中诞生的生命——他们能得到承认和保护。”
她放下织针,毛衣已经完成大半:
“所以我不后悔。即使明天世界不变,即使协议只是一纸空文,即使我们还要面对很多困难——但至少,真相在那里了。像一盏灯,虽然不能照亮所有黑暗,但能让后来者知道:这里有过黑暗,也有人在黑暗里点过灯。”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在素描本上快速补完最后几笔。
画完成了。画上的彭洁低着头织毛衣,神情专注而平和,晨光从侧面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一道柔和的金边。而她手中的淡蓝色毛线,在画里微微发光——那是陈默用荧光颜料加的效果。
“送给你。”他把画递过去。
彭洁接过,看着画中的自己,笑了:“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本来就这样。”陈默认真说。
彭洁把画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继续织毛衣的最后部分——领口。她织得很仔细,因为这是贴肤的地方,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客厅的钟指向凌晨4点30分。
离黎明还有一个小时。
离协议签署还有七个小时。
离母子可能再次分别,还有未知的时间。
但在这个安全屋里,在这个黎明前的时刻,一件毛衣在完成,一幅画在定格,一段迟到二十五年的母子情在生根。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们走过即将到来的所有白天与黑夜。
【凌晨5:20 · 马国权的阳台:黑暗与光明的临界点】
马国权站在阳台边缘,双手扶着栏杆。
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感知温度的细微变化,用耳朵捕捉声音的层次渐变,用鼻腔分辨空气中湿度和气味的流动。
最重要的是,用他刚刚恢复的、还不太稳定的视觉神经,感知光的存在。
手术后第三周,他的世界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开始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是色块,现在能勉强分辨明暗和大致的轮廓。医生说这是奇迹,是发光树提取物促进了他视神经的再生。但他知道,这不只是医学奇迹,是李卫国二十年前埋下的伏笔——那个老人早就计算到,会有失明者需要重见光明,来看清这个基因编辑后的世界。
此刻,他面向东方。
他能“感觉”到那边有什么在孕育。不是太阳,是比太阳更复杂的、无数生命活动汇聚成的“场”。那是城市苏醒的脉搏:最早一班地铁驶出车库,早餐店点亮灯,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医院急诊室还在处理最后的夜班患者……
还有更隐秘的脉动:地下,发光树的根系网络在晨间进行能量交换;实验室,监测仪器记录着基因样本的微弱生物电;网络空间,数据流在加密信道中传输关于协议的最后博弈信息。
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幅他“看”不见但能“感知”到的黎明图景。
“马先生,该吃药了。”周律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但坚定。
马国权转身——他能感觉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靠近,手里拿着药盒和水杯。
“还有四十分钟。”他说,“让我再待一会儿。这个时刻……很难得。”
周律师没有坚持。他把药和水放在阳台小桌上,自己也站在旁边,陪马国权一起“看”天色渐亮。
“周叔,”马国权忽然问,“你后悔吗?当年帮我母亲打官司,后来帮我管理基金,现在又卷进这么复杂的事情里。”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我当了四十二年律师。打过离婚官司,争产官司,商业纠纷,刑事案件。但只有你母亲的案子,和你现在做的事情,让我觉得……我在参与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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