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人生——她的出生、她母亲的婚姻、她自己——在几分钟内,被一份冰冷的档案重新定义。她不是父母爱情的结晶,不是自我奋斗的个体,而是一个早已被编号、被归类、被纳入某个疯狂计划的“谱系追踪样本”。
真相的重量,第一次具体地、残忍地,压垮了一个普通的早晨。
【社会场景切片·同日上午】
· 市立图书馆: 打印区排起长队。人们沉默地将从数据库下载的档案PDF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沓。纸张还很烫,油墨味混合着压抑的呼吸。有人当场翻阅,手指颤抖;有人看也不看,塞进包里,快步离开,仿佛拿着烧红的铁。
· 某中学教师办公室: 一位女老师请了“急病假”。她的学生后来在网上爆料,早上有警察来到学校,带走了情绪崩溃、用裁纸刀划伤自己手臂的老师。传言说,她在数据库里查到了自己已故父亲的名字,关联类型是“初级项目协调员(知情但未直接操作)”。她心目中的慈父,是那个计划的一部分。
· 相亲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原本相谈甚欢的男女,在各自用手机偷偷查询了对方姓名(通过公开信息或相亲平台)后,气氛骤降。女方发现男方家族有“实验志愿者(轻度)”标记;男方发现女方母亲是“谱系追踪对象”。他们礼貌地微笑,借口离开,再也没有联系。新的隐形鸿沟,在人与人之间裂开。
· 网络论坛: “基因真相”版块每秒刷新上百帖。
· 帖子A:【爆】我姥爷是‘知情志愿者’,他说当年以为是治遗传病的‘高级疗法’,签了字,现在哭着说对不起我们……
· 帖子B:【求助】查到我爸是‘外围技术支持人员’(负责处理实验废液),他去年肺癌去世的,这和那个有关吗?我们能索赔吗?
· 帖子C:【愤怒】为什么只公布一部分?‘欧米伽计划’的核心研究员名单呢?那些真正下命令、操刀的人呢?!
· 帖子D:【恐惧】我匹配度只有3%,但我老婆32%……我们的孩子会不会是‘他们’想要的‘优化结果’?我该离婚吗?
· 帖子E:【阴谋】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荧光筛查就是为了收集数据反推历史!我们都在网里!
· 市政府广场: 开始有人聚集。起初是零星几个,举着写有亲属名字和“还我知情权!”“拒绝基因规划!”的纸牌。两小时内,人数增加到数百。人群沉默,但沉默之下是沸腾的恐慌与愤怒。警察拉起警戒线,气氛紧绷。
【医院·特别观察室·上午10:15】
这里的屏幕监控的不是病人体征,而是全市的情绪指数和社会动态感知图(基于公开网络舆情、通讯密度、出行异常等数据建模)。代表“公众情绪压力”的曲线,在过去两小时内,从绿色区的“关注”陡然飙升至红色区的“高压危机”,并且还在攀升。
“比预想的……反应更剧烈。”苏茗站在庄严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聚集、冲突、求助信号的光点,声音疲惫。
“我们揭开的不是历史,是身份的地基。”庄严揉着太阳穴,“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之所以成为‘自己’的最基础层面——血缘、出生、甚至家族历史——都被他人的意志污染或规划过,那种崩塌感……是毁灭性的。”
马国权的轮椅滑近,他的仿生眼球投射出一段加密信息到主屏幕:“心理援助热线已经有超过3000个接入,其中47%达到‘急性应激反应’级别。至少有两起试图从数据库里删除自己或家人信息的黑客攻击被拦截。黑市上,‘基因历史洗白’和‘关联档案伪造’的询价,半小时内涨了五倍。”
“他们想逃。”苏茗苦笑,“逃回无知,哪怕那是虚假的安宁。”
“逃不掉的。”彭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档案,是老式的针式打印机打的,纸张边缘粗糙。“数据一旦公开,就像泼出去的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接住这些被淋湿、甚至快要溺死的人。”
她走到操作台前,调出另一个界面:“委员会收到的正式问询和控诉,已经超过一万份。其中八成要求‘彻底追责’,要求公布所有核心研究员和资助者名单,要求经济赔偿和正式国家道歉。剩下的两成……要求‘技术修复’。”
“技术修复?”庄严皱眉。
“要求利用现有的基因编辑或分离技术,‘消除’他们或他们后代身上‘不想要的实验痕迹’。”彭洁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悲哀,“他们恨那段强加给他们的基因历史,恨到想从自己身体里剜掉它。哪怕那可能根本无害,甚至可能是某种……优势。”
苏茗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女儿,想起了培育舱里的“苏明”。她们的身上,都带着更复杂、更无法“剜掉”的痕迹。如果公众连那一点点“关联谱系”都无法承受,那么当“苏明”的存在、当克隆体、当更复杂的嵌合体真相全面公开时,又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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